《搭档失序时》有苏九黎

12、Chapter 11 第一案

　　——“说说吧，为什么犯案。”

　　我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

　　尽管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专业技术，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工作，我就一定能在这里扎根落脚。

　　哦。当然不是指买房。这个房价，我怎么可能买得起？
　　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在这座城市接受良好的教育。

　　我废了全部力气才从老家出来，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回去。
　　你知道原因的，大城市，机会多。
　　我的孩子很聪明，也很争气。他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班上的前三名，三好学生每个学期都有他。

　　我老婆每次去开家长会都很开心。

　　我？
　　我怎么会有空？我要一刻不停，努力工作。

　　送外卖曾经是份特别好的工作。
　　只要我努力接单送单，我老婆就可以在家里照顾孩子。

　　（长久的沉默）

　　——“后来呢？”

　　后来又来了许多人抢工作。

　　我真的不明白了。那些读过书的人，为什么要来和我们抢工作？他们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点外卖，我给他们送。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来抢我的工作，抢我的活，抢我的钱？

　　我除了送外卖，我没有别的活可以干了。我甚至连开网约车都不行。
　　我没有驾照，现在考驾照，一次性就要我交7000块。我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钱？我的钱，光是拿来付房租付水电费维持家里开销就已经够勉强了。
　　孩子读书也花钱啊，现在的学校什么都发电子版，所有卷子习题都要自己打印。外面黑白打印一面都要1块钱！
　　我还要给孩子买电脑，现在的孩子都要提前学什么代码。
　　那些读过书的学生，为什么不去开网约车？为什么不去餐厅打工？为什么都要来抢我的钱？

　　（语气越来越激动）

　　本来我们一家人活得好好的！都怪他们！
　　他们还开发了抢单app。
　　他们能开发app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要来抢我的钱？

　　——“经过调查，抢单app的开发人员和他们没有关系。”

　　哦。那又怎么样？在他们来送外卖前，从来都没有抢单app。

　　——“说说你电脑里的后台吧。电脑是怎么来的？”

　　电脑是我儿子的。
　　后台？那个控制程序吗？
　　很厉害吧。
　　那是我儿子搞的。

　　关于抢单app的事，我问过我儿子。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对付抢单app，他说他可以帮我黑掉它们——那些app做得很粗糙。
　　他说想直接黑掉平台程序是不可能的，但是那些抢单app做得很粗糙。

　　——“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涉嫌违反‘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不管是制作抢单app的人还是你儿子，都是犯罪。”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你们为什么不管？！你们放任他们这样做，你们不制止，天天就知道抓我有没有戴头盔，罚我的钱，你们为什么不管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逼的，我儿子也不会……我也不会……
　　我坚持了五十多年啊，我从来没有犯过罪。确实我有过几次没戴头盔，有过几次横穿马路，但是我没有犯法啊！
　　如果我想，我早就可以发财了。

　　——“什么意思？如果你知道其他犯罪行为，主动检举揭发的话，视案情定性，可能可以算立功。”

　　我呸！*****
　　我才不信你们。一群狼狈为奸的东西。
　　我刚才就检举揭发了抢单app啊，你们怎么不查？

　　——“这里是审讯室，你好好说话。”

　　我怕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算了，反正我什么都没了，活着也没有意思。

　　我儿子死了。
　　我老婆也死了。

　　如果……

　　（长久的沉默）

　　——“如果什么？”

　　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几个抢我的单，抢了我的好单，逼得我只能接垃圾单，我也不会为了不超时闯红灯，也不会出车祸，手机也不会坏掉，就不会接不到电话，我儿子就不会死，我老婆也不会死。

　　全是因为他们，他们读了书，却不去上班，要来抢我的钱。抢我的钱就算了，还要踩在我的头上拉屎，逼我一点活路都没有。

　　——“你儿子的死因是触电。”

　　（沉默）

　　那段时间，家里的灯坏了。
　　送外卖的高峰期就那么些时间，我必须趁那些时间多赚点钱。
　　我让我老婆去买灯泡。我说找五金店的老板来装，贵就贵点，安全。

　　他们想省钱。网上买便宜，自己装。
　　就算只是五块钱，也够买一盒肠粉了。

　　我老婆个子矮，够不着，是我儿子去装的。

　　关了闸，戴了手套，站在凳子上……
　　该做的都做了。

　　但是我们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老房子的开关，管的是零线，不是火线。

　　就算关了灯，灯座上还有电。

　　我儿子一碰到……

　　（哽咽）

　　我老婆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坏了，接不到。
　　然后她慌了，用手去拉。

　　……

　　他们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一辈子本分。
　　我儿子甚至宁愿省早餐钱，都要给那些流浪猫喂水。
　　我儿子说其他人喂猫只会记得喂猫粮，但实际上猫咪最缺干净的水喝。

　　我儿子说他没能力收留流浪猫，也没能力给流浪猫绝育，所以他也不随意喂养流浪猫，只是喂点水，因为那些还活着的流浪猫没水喝太可怜了。

　　我儿子是不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最有爱心、最好的孩子？

　　就为了省几块钱。
　　省掉我儿子一条命。

　　我儿子的命就值五块钱。

　　——“你什么时候开始使用你电脑里的后台程序？”

　　我儿子死后。

　　那天我要去处理我的事故，订单超时。然后因为出事，我拿的所有外卖都撒了，没东西送，平台又扣了我很多钱。
　　我为了赚钱，只能多接单。好单都被他们抢走了，我只能接到垃圾单。那段时间我的差评率已经很高了，又出了事，基本一个月白干了。

　　等我回到家，发现我儿子和我老婆的身体都硬了。

　　（长久的沉默）

　　——“你之前为什么不用？”

　　你是不是**？
　　之前我儿子没做出来啊。

　　——“按照你的描述，在你就职期间，订单量异常的只是这三名骑手（警察报了三个名字），也就是前三名失踪的骑手。第四名骑手在你就职期间并没有参与，你为什么还绑架他？”

　　因为他破坏了规则。

　　——“规则？”

　　他用了抢单app。
　　他破坏了骑手的正常工作环境。

　　我只是代表平台惩罚这种破坏规则的奸诈小人。
　　我是在维护骑手的工作环境，我是正义的。

　　——“你为什么没加入，一起使用抢单app？”

　　你当那些抢单app就是菩萨吗？免费给你用？
　　他们的抽成比平台还狠，一笔订单，平台抽一部份，app也要抽一部份，到手更少。

　　——“你为什么杀人？其他人你都只是囚禁，为什么单独杀了一个人？”

　　因为就是他在那个晚上抢了我单。

　　我给我儿子、我老婆收拾遗物，看了下电脑，发现我儿子把后台程序做好了。我就用后台程序查了。就是那个人，在那个晚上，用抢单app抢走了我的单。
　　平台本来是要派给我的。
　　本来我可以有一个好单的，就是他用抢单app硬生生从我这里抢走了好单。

　　如果我能接到那个好单，我送那个好单我就会停止接单，回家装灯泡，我儿子就不会死，我老婆也不会死。

　　就是因为他。

　　——“不。你不会因为接到好单就停止接单。你只会因为好单送得快，继续去接更多的单。”
　　——“我们查过你的接单记录。在他们接单量出现异常情况时，你依旧能接到好单，只是比以前少一些。事实上抢单app并不能完全抢走所有的好单。”

　　那不还是一样？本来我能有更多的钱的。

　　——“如果你真的认真关心过你的薪酬结构，你就会知道，造成你收入减少的最直接原因并不是抢单app，或者是骑手的增加。而是平台派发的折扣券。”

　　我知道啊，但我能怎么办？我去杀了平台吗？我能怎么杀？我又不会写代码。几千几万个会写代码的人写出来的平台，我能把他们都杀了吗？我倒是想。

　　更何况我还指望平台给我派单啊，没有平台我连活都没有。

　　你们能管吗？平台压榨我们，你们倒是管管啊，你们又不管，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随便吧。反正我不后悔。
　　他们害了我们一家人，我杀了他，以命偿命，我不后悔。

　　你们不管我们，我只能自己报仇了。

　　——“没有想说的就在每页笔录上，还有笔录后面签字吧。”

　　后面哪里？

　　——“就在那句话后面：‘以上笔录向本人宣读，本人表示：认罪认罚，但不后悔。’”

　　签完了。

　　——审讯记录：犯罪嫌疑人表示认罪认罚，对被害人家属无歉意，无悔过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