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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杖罚 在这样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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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忠臣祠分别时,李辰吟曾说“下次见面细聊”,没想到话中的下次见面来得这样快。
递出去的茶盏无人接下。她并不在意,只将茶盏搁置,而后起身,站得离时易更近了些:“王氏在销玉楼里栽了个大跟头,谁都觉得同本宫脱不了干系,谁都想抓住本宫的把柄,怎么就你闯了进来?”
“王氏在销玉楼怎么了?”时易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即便是居于府中静思己过,殿下的消息也如此灵通吗?”
李辰吟微微仰首,双眸似潭水,刀枪剑戟掠过,不见伤痕。细看之下,她甚至带着隐隐约约的笑,含着一点点不明显的讽意,不似戏谑,反倒更像是某种提醒。
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时易眉心一跳,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你和皇上商量好了的?”
李辰吟嘴角微扬,含嗔看他,像是怪他不该将话说得这样直白。
世家子弟横行日久,买卖人口一事绝非只涉王曜一人。她想深挖世家门楣掩盖下的腐朽与恶臭,就不能让此事变成她与王氏的党争。
因此,她入宫面圣,将王曜之事禀明,又与李闵一起设局揭穿此事,首先想的便是设法将自己摘出来。
李闵的禁足令是她与此事无关的最好证明。她故意让青泠从侧门驾着空车出去,引起王立诚眼线的注意,就是想让他误以为自己亲自到了销玉楼。宫中一波又一波的人派出来,事情闹得越大,真相大白时,越能让更多人知道她的确在府中禁足。
道理说来简单,关键只在最后一人,谁来戳破障眼法,谁有那个胆识硬闯公主府,谁又能够承担得起此等罪过。
“你是一把好剑。”李辰吟说的很坚定,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可在陛下眼里,你也只是一把剑而已。只要能够开疆拓土,哪怕是承受刀劈斧砍,陛下也不会在意。兵器无心,人却有。真的值得吗?”
不给时易反应的时间,她继续循循善诱:“本宫知道将军之志不在金银,你想要建功立业,想要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就不能无人倚仗。时易,你其实很清楚,你扳不倒本宫。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人手中刀,处处与本宫作对?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殿下是在离间君臣?”时易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是不配合的信号,李辰吟渐渐皱起了眉。
时易也皱着眉,身体紧紧绷着,像是站在她面前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情。良久,他认真道:“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长公主殿下,您信誉不佳,我不信你。”
这不是一句该出现在这里的话。至少不应该由他说出来。
李辰吟全没料到这样的答案,自觉自己从未对时易有过什么言而无信的时候,他有如此论断许是有人从中作梗,如此一来,时易以前对她的招揽次次视而不见也很好解释了。
可很快,她又意识到,时易并非偏听偏信之人,既然说得如此笃定,必是确有其事。难道她与时易在齐赟一事之前还有旁的什么渊源,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李辰吟隐约觉得这件兴许存在的往事便是时易的脉门,可没来得及深究,门却被敲响,是侍从领着胡太医回来了。
“时间到了。”李辰吟叹了口气,感到有些遗憾,可即便遗憾也只是一瞬。
她转身坐回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紧接着,胡太医走了进来。他借的是岑威的衣服,穿在身上过于宽大,因而有些滑稽,原本不以为意,直至看见先回一步的时易,心中又大不是滋味。
时易穿的是湖蓝色长袍配群青色腰封,翠竹暗纹,好不清朗,衬得人丰神隽永。
临兴长公主倒是慷慨,如此好的衣裳就这样送了出去。胡太医五味杂陈地见礼,暗道时易多半是要被李辰吟拉拢,直到指尖搭上了李辰吟的脉,仍是心猿意马。
“殿下身子如何?”公主府的侍从问。
胡太医一个激灵,这才发觉李辰吟正神色不明地注视着自己。他哆哆嗦嗦地又抹了一把汗,嗫嚅道:“殿下脉柔且迟,心血虚弱,以至多梦少眠,当忌思忌愁,多多修养。”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李辰吟将脉枕拎在手里把玩,片刻后不轻不重地抛回去,“本宫还以为是个什么在世的华佗。”
胡太医浑身发软,硬着头皮分辩:“殿下容禀,微臣医术不精是微臣的罪过。可是今日拜见殿下,实在是奉了圣旨,没有半点不恭之意啊!”
“你没有?”李辰吟的目光从他身上慢慢移到了时易身上,“他也没有吗?”
时易跟在胡太医身侧跪下,拱手告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末将亦是奉圣旨护送胡太医来的。”
“圣旨让你闯我府门、伤我府兵?这倒奇了。”
时易沉默下来。
销玉楼一事既然是李辰吟与李闵商议的结果,那李闵自然对李辰吟是否还在府上十分清楚。他们想要昭告天下,没有什么比一个被长公主重罚的大将军更能佐证她谨遵禁足圣旨的“清白”了。
“大将军,刚过易折,你如此不知变通,恐非长寿之相。”李辰吟意有所指。
“听凭殿下处置。”
“好风骨。”李辰吟笑赞一句,笑意转瞬即逝,“来人,大将军时易擅闯公主府,形同谋逆。念其立有战功,赦其死罪,杖三十。”
她一直盯着时易,却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回应,颇感无趣,端起茶盏,轻描淡写道:“拖下去。”
到底是奉了圣命来的,偏偏青泠和陆行简都不在,连个敢劝的人都没有,底下人不敢擅动,却见时易一扣到底。
“臣领罚,谢殿下。”
说罢,他起身便走。
“胡太医。”李辰吟忽然开口。
胡太医原本缩作一团,此时浑身一抖,如丧考妣地抬头,哽声应道:“殿下。”
“你还在这里干嘛?”
胡太医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连扣几个头,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偏殿又安静下来,四下轻悄悄的,公主府有专门的刑狱,在西北角门处,离此处甚远,即便喊打喊杀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李辰吟饮着一杯冷茶,久久不动。
侍者劝道:“夜很深了,殿下不如早点歇下。”
李辰吟看着轩窗之外的重重夜色,芙蓉花枝在风雨中摇曳。她轻叹一声:“今夜怕是还有客来。”
果不其然,天将明的时候,青泠回来了,还另带回来一人——王氏大房的三娘子,王长宁。
她二人许久未见,在李辰吟记忆里,王长宁还是个十分娇俏的姑娘,总是穿着粉白袄裙,簪着绒花,眉眼弯弯地跑来。可现下,她风尘仆仆,鬓乱钗横,惨白的脸上缀着发红的眸子。
李辰吟不禁也觉得眼眶发热,唤了她的名字,却迟迟没有下文。
“八姐姐,青泠传信,说你在销玉楼等我,可我过去之后没有看见你。”王长宁说着,眼泪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李辰吟挥退左右,揽过她的手,眉心轻蹙,久久找不回声音。
王长宁和她不同,是正经的世家小姐,在双亲的爱护下长大,对亲朋挚友的感情热忱而又纯粹,对世间不公之事心怀不忿。李辰吟笃定,她只要看见王曜作恶,必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她是王氏的人,不会牵连任何阴谋党争,由她来揭发此事,才更能让世人信服。
只是……
李辰吟声音有些发哑:“对不住,吓到你了……”
王长宁一边流泪,一边摇头:“青泠带我从五楼走,我看到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她们年岁那样小……”王长宁几乎泣不成声,“这是堂兄的罪孽,他必须付出代价。”
“我太冲动了,和他们吵了起来,后来又动了手,担心出事,这才放了信号弹,还好京兆尹赶来了。”
“入宫的时候,叔父也在,他问我去销玉楼干什么。我知道八姐姐被禁足,所以不敢说……”
“我做不好。八姐姐,我是不是没有做好。”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惶恐地看着李辰吟。
这其中种种与李辰吟所料不差。京兆府府尹是王长宁的未婚夫婿,被李闵安排到安庆坊公干,既然看见了王长宁的信号弹,必回冲进去保护,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替王长宁拭去眼泪,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柔声哄:“没有,你做得很好。”
王长宁捧着热茶,总算缓过来一些,却想起什么,拨开了她的手,怨怼道:“八姐姐既有计划,为何不直接同我说?难道是觉得我不可信吗?”
“当然不是,”李辰吟断然否认,“正是因为相信你才不告诉你。”
王长宁狐疑看着她。
“此事有风险,尤其还涉及你的至亲,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所以我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选择。”李辰吟伸手替她整理鬓发,“阿宁,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很开心。”
王长宁抿抿嘴,脸颊有些发红。过了一会,她才小声说:“八姐姐,你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我,我也很开心。”
李辰吟一怔。
无论说得怎样情真意切,她很清楚在这件事里,自己是存了利用王长宁的心思的。不管是因何而起,利用就是利用。
可王长宁却像是并不在意,甚至说她很开心。
这是李辰吟从不曾有过的宽宏。她是一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因而在这样的宽宏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王长宁却不知她心思,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想来见你一面,这就得回去了,阿爹会担心的。”
她走几步,又返回来,牵住李辰吟的手:“八姐姐,叔伯他们的事我不懂,你这几年做的很多事我也不懂。但我要提醒你,小心时易。”
李辰吟刷地皱起眉头:“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王长宁很为难地摇摇头,“但你一定要远离此人,不可与之为伍。”
……
雨势减缓,时易到底有官职在身,公主府的人不敢怠慢,行刑之后,好生将他扶出府门,交到了时正月手上。
三十杖并不好受,时易意识昏沉,被时正月架着,几乎是半跌进了马车里,伏在座椅上喘息。
视线里是紫色官袍的一角,他努力抬头,看见了王立诚神色不明的脸。
“结果虽不如大人所愿,可在下已竭力为大人一探究竟。”时易停了下来,皱眉忍过一阵疾痛,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如此诚意,宰相大人还不愿意与我合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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