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洋房(二) 她们是血浓 ...

  •   四下寂寥无人,铁门的回响在有限的空间内被荡涤出一重又一重的回音。

      摇椅上铺了一层稀松的落叶毯,绿里泛黄,被太阳烘烤得卷边。

      许忆慈敛着呼吸,开门的动作很轻,关门的动作就更轻。可即便如此,树梢上的小鸟还是被惊动,张着翅膀,扑腾着飞走了。

      她仰起头,看着黑背花鸟飞向空中,无影无踪。天还是一样的蓝,碧蓝如洗,云平铺直叙在蓝绸带上,像毯子、像烟,像她抓不住的从前。

      院子里的景象在许忆慈的预料之外,虽说枯枝败叶的确落了一地,但庭中的植物仍郁郁葱葱,葳蕤挺立。似乎有人专程定期地照料,桌椅上积的灰也不厚,不过星点般细碎的一层。

      移步换景,行到小洋房前,从右边的花盆底下找出那一串开门的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后一转,门后的小台灯还亮着,在满室皆黑暗中,盈出一捧温暖的角落。

      大概是上次来打扫的人忘性太大,连灯都忘了关。又或许是有意而为之,替她留下了一盏灯。

      许忆慈不得而知,也想象不到有谁会专程来打扫这一座院子。

      许自成早就把她们母女抛到九霄云外。
      萧岁好在海市无甚交好的朋友。
      唯一有可能的,或许是萧岁好年迈的父母,她的外公外婆。

      许忆慈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写清缘由后,取消了那一单家政服务。
      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好太多,室内的灰微乎其微,木质楼梯锃光瓦亮,扶手上的雕花缝隙都无尘无垢,就好像她刚才只是放学回家,推了道平平无奇的门,在过惺忪平常的日子。

      手里拿着的手机微微震动,约莫是家政平台回复的消息。

      许忆慈回神,输入密码,屏幕里跳出的不是平台服务消息,而是一则,由许宝珠母亲齐秀恩发来的短信。

      「忆慈,我刚刚听宝珠说你回国了,怎么这么匆忙,也不到家里坐坐?」

      到家里坐坐?
      许宝珠严防死守,声势浩大,一副非要把她赶出门外的模样。
      谁还敢到她家坐坐。

      不过齐秀恩没有一上来就对她兴师问罪,也不知道是许宝珠藏着掖着不敢说,还是齐秀恩已然知情,在粉饰太平,想等后面再揪出来对她猝然发问。

      许忆慈配合她的演出,随口扯了个理由。
      「临时有事,不便久留。不过我事先已经告知过父亲我要回国,他没有告诉你吗?」

      齐秀恩消息回得很快,她到底浸淫风月场多年,打太极的功力炉火纯青。
      「这倒不是,只是自成他事多繁杂,跟我提了一嘴,我没追问,没想到你是今天回来。家里有轻慢了你的,一定要同我说。」

      「另外,不知你今天是否有空呢?我想着你回来一趟,如果不方便回家,那能否在咖啡厅,简单小叙?」

      许忆慈想不到她们有什么可说的话,但齐秀恩发来邀约,她不可能随口就搪塞过去。
      她了解齐秀恩,了解她不达成不目的不罢休的性格。与其后续被动,被她用各式各样的理由拿捏,不如现在,先去探探她的口风。
      「好的。」

      咖啡厅地址约在老城区,离巨鹿路的距离很近,不过两三公里。许忆慈用支付宝扫了台共享单车,一路走马观花地踩过去。

      也幸好她踩的是自行车。
      下班晚高峰期间,车流量大,老城区路又狭窄,车一动不动,亮红色的车尾灯绵延几百米,仿佛一条静止的红色河流。

      许忆慈穿行在车和人行道的缝隙之中,流畅地往前行驶。她时不时瞄两眼车流,甚至在里面看见了台三地牌的连号加长迈巴赫。

      是从港城那边开来的,车牌上标着清楚的粤Z·8888港,纯黑色的车牌,连号的白色数字,许忆慈瞄了一眼就能记住。
      连号牌有价无市,千金难买。也不知道这一辆车的主人是谁,又是为什么要把车从千里以外的港城开来海市。

      许忆慈响了两下车铃,从一个慢悠悠的电动车旁经过。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加长的迈巴赫,喜提司机的喇叭。

      哔哔叭叭响了好一会,明摆着就是对她“开战”的。

      “拽什么拽啊,好像谁家没有似的。”许忆慈被抓个正形,连忙回头,她脚上的车轮蹬得飞快,边踩边嘀咕,“市区不给鸣笛,你开连号迈巴赫了不起啊,搞特权,待会就罚你款!”

      看一眼都不行,小气!

      “搞特权”的连号迈巴赫车内,司机长久地注视着许忆慈的背影,确认完毕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后视镜。

      车后排的男人隐匿在将黑未黑的夜色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揣摩不到领导的心意,司机也不好乱开口,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投在前方车辆上,不敢乱动。

      车内的音乐刚刚被叫停,安静得都快能听见呼吸声。

      车内的人都大气不敢喘。秘书抱着手上的资料,缓和气氛,“兴许是天黑看错了,许小姐怎么会踩自行车呢?”

      “对对,肯定是看错了。”司机也跟话。

      “你们把她当什么,四体不勤的废人?”江柏言的指节小幅度地敲着扶手的皮面,倏忽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们这群人少见多怪,还是在笑刚刚落荒而逃的许小姐,“踩自行车倒挺好的,至少现在不用堵在路上,浪费时间。”

      “是了,江总说的对。”司机伸长脖子,追着人的背影看,“那要追上去吗?兴许许小姐是不认得车牌,这才不搭理我们。”

      江柏言抬眼问,“怎么追?”

      “这……肯定有办法。”秘书比江柏言还急,他看着前边水泄不通的车道,目光聚焦在司机的身上,朝他挤眉弄眼,“你说对吧?”
      司机也和他挤眉弄眼。
      对什么对?
      现在堵成这样,天王老子来了都走不通!
      你小子借花献佛倒是借了,问题现在手上哪来的花啊?这不乱来吗!

      “怎么走?你们也打算让我去踩自行车?”江柏言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摘下眼镜,按了按山根,“早晚都会朝夕相对,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许忆慈猛猛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指背蹭了蹭人中的区域,虽说临近夏日,但到底还在春天,夜晚露气重,她踩车呼呼而过,难免着凉。
      早知道就多穿件外套了。

      她把共享单车停在格子内的区域,步行前往咖啡厅。齐秀恩就坐在窗边,正垂着眼眸,食指和中指夹着调羹的勺柄,搅动着咖啡液面。多年未见,她比从前老了许多,毕竟为许自成生了一连串的孩子,从前是再青春无敌的美人也难免人老珠黄。

      而且许自成早有不安于室的先例,齐秀恩自己就是小三上位,这么多年,估计也不好过。
      不少人都想效仿她的先例,走她的来时路。

      许忆慈停在几步开外,找了面玻璃,借倒影整理了一会衣摆后,才再迈步向前。来之前她换下了那套不得体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找了条能撑场面的裙子,卷过头发,化了妆。也还算有模有样,不至于太落魄。

      咖啡厅的门是自动门,感应到许忆慈之后,叮铃一声,缓缓敞开。

      齐秀恩注视她走入,恍惚间,竟还有点失神。少女浅笑晏晏,却明艳得不可方物,萧岁好二十年前在海城就有无上明珠的美誉,乌发雪肤、秾丽稠艳。许忆慈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长相,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真是我见犹怜的美人。
      齐秀恩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勺柄,勺面擦过瓷杯杯面,发出摩擦刮蹭声。
      只可惜身上的衣服是过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款式,脖子上也空落落的,没个珠宝首饰衬着,怪寒酸。
      不像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倒像名不经传的妖里妖气小明星。

      “忆慈,你来了?”齐秀恩和蔼地笑着,眼中憎恶情绪一闪而过,她朝许忆慈递来一本册子,“看看想喝点什么?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来的路上饿吗?宝珠很喜欢这家店的蛋糕,糕体松软,你们小女孩应该都喜欢,要不要尝尝?”

      许忆慈刚接过册子,齐秀恩就迫不及待地喊来侍应生,“点单。”

      早上长途跋涉地跑,下午又忙着收拾行李,一整天下来粒米未沾,饿得快要晕倒。换做别的长辈,许忆慈兴许还会客气一点,但面前是齐秀恩,许忆慈懒得和她虚与委蛇。

      “你好,切件都上一遍,然后多要一份卡布奇诺,谢谢。”许忆慈没多思考,报以齐秀恩微笑后,对着侍应生声情并茂地说,“我第一次来,也不清楚哪一款比较好吃,不如这样,每一款都要一份,不合适的,就带回去给宝珠吃吧。”

      侍应生埋头,只顾着往本上记录菜品,沉默地做摆设。来到去,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抬过一回头。

      “我还记得宝珠爱吃我的吃食,也不知道这么久没见,习惯变了没?”许忆慈合上册子,将它放回原位,眉眼弯弯地笑着,“我一直都记得呢,她不喜欢别的小姐的,就单喜欢我的。”

      齐秀恩眼含笑意,没接她的话茬,不动声色地挪了个风向,“你在国外这么些年,苦日子过得久,回国什么都想尝尝也是正常的。”

      “对了,先前你在国外求学年纪小,我怕你大手大脚,花钱没个分寸,就自作主张,克扣了一部分下来,想着你母亲走得早,钱得替你存起来,以后留个退路。”齐秀恩侧身,在爱马仕鳄鱼皮包里抽出一个厚信封,放在桌上,缓缓推前到许忆慈的身前,“没和自成说清楚,前两天差点误会了。这些年的钱我清点过,一分不差,全都在这,我一次性/交还给你。”

      信封里装着一沓厚厚的英镑,五十面额的红色大钞垒成一块砖,齐秀恩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用软刀子膈应人,在国内给她英镑,这个总额的外汇,她拿到银行去换,保不齐要被一顿盘问钱的来历。

      不过就事论事,她和齐秀恩的确不对付,但钱是无辜的。

      许忆慈接过钱,把信封口封好,揣到暗格里边后,就听齐秀恩又开口。

      “今天你回家的事情,我听说了。”

      怪不得刚刚那么好说话,原来是准备先礼后兵。许忆慈看着玻璃的反光点,等她下文。

      “是宝珠不对,她事先不让你进门,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动手打她,也在情理之中。”齐秀恩端着瓷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但你们到底是姐妹两,血浓于水,不好有隔夜仇,你做姐姐的,就不要再和她计较。她年纪小,这几年你又在国外,她爸就她一个女儿,宠得无法无天了点,还请多包容。”

      齐秀恩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许忆慈却听不进去了。
      玻璃光点晕成一个圆,一圈圈、一道道地起波澜。
      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
      她们居然是血浓于水的姐妹?

      血浓于水的姐妹,在她母亲离世的第三天,就迫不及待地搬进这个家,鸠占鹊巢地扫走萧岁好留下的一切痕迹。

      血浓于水的姐妹,在她无枝可依的时候落井下石,夺走她所有的一切,把她喜欢的东西践踏在地上,贬得一文不值。

      原来是血浓于水的姐妹。
      许忆慈差点以为,她们是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宝珠今年十八,我记得你比她要大一岁多一点,是不是就快二十了?”齐秀恩说,“二十岁,我作为母亲,也该和你谈谈你的婚事。”

      许忆慈抬头看她。
      齐秀恩仍是在笑着的,她眼角的细纹明显,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烫金的请帖贺卡,“家里过两天,要给你办一场接风洗尘的晚宴,届时柏言也会来,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是时候该谈婚论嫁。”

      侍应生端来餐碟,挨个摆放在桌面。蜡烛烧出暗黄色的光,人影挡住了齐秀恩的面容,许忆慈只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像飘出来的声音。

      “你母亲走得早,给你订下的婚事倒是不错,倘若你不想嫁,宝珠倒也愿意接你这一门婚事,替你嫁过去。”齐秀恩语含笑意,“从前订婚时,你的确和柏言算得上门当户对,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忆慈,虎落平阳要被犬欺呀,你嫁过去,没个人替你撑腰,冷暖自知,还是得掂量着点,是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老洋房(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