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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角 伦敦迎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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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伦敦,适逢春夏季节交界,盛夏酷暑即将来临,乍暖还寒的春缓缓远去。
冷热交汇碰撞,织出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伦敦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许忆慈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拿着铁餐盘,站在露台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沙拉。
沙拉是善良且仁慈的菜肴。
许忆慈只需要花一点四磅在商超买一袋蔬菜包,带回家拆开后用油醋汁、沙拉酱等呼啦呼啦拌几下,就能糊弄着对付一餐。
她在英国留学的生活费有限,日子过得拮据,这半年临近毕业,许忆慈兼职的活干不过来,就只能每天窝在家里,啃菜叶子,控制生活费合理开支。
不过没关系,开着窗,一口西北风、一口菜叶子地配着吃,也算有滋有味。
还没等她啃完菜叶,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就闷闷地响起来。
糟了。
是不是她前几天面试的咖啡店打电话来了?
许忆慈赶紧找了个能放碟子的地方,将它随手一丢,三两下作一步地走到沙发前,捞起手机接电话。
“hello。”许忆慈面带微笑,正要再开口,就被噎住。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英语,而是许忆慈再熟悉不过的中文──
“忆慈,你毕业了?”许自成的声音冷淡且沉稳,对她毕业的事全然不知似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和爸爸说一声?”
说过了。
不过您的秘书让我排队预约,无要事不要随意找您。
“对,一周前刚办完毕业典礼。”许忆慈挂在脸上的笑容撇了下去,“不好意思让您为这点小事,远渡重洋地飞过来。”
她发音咬得很重,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小孩子才会有的别扭劲。
生气的石子被她用力地往前抛去,没有荡起丝毫波澜,直直地就坠入无边际的水面。
“懂事了,知道体谅爸爸不容易。”许自成颔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忆慈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一穷二白,兜里干净得不得了。
饭吃了这顿没下顿,去医院看一次病立刻能无痛变homeless。
她哪有钱回来。
没日没夜打工一个月或许能有钱吧?
但回来有什么用?
感受你们一家和和睦睦的氛围,然后被隔绝在外,一句话也插不上吗?
许忆慈拿着电话,木在沙发上,团成一个贝果圆,“还没想好,应该不回来了。”
许自成理所当然地说,“怎么能不回来呢!你都多久没国了?而且,而且……”许自成停顿一会,立刻又接上一句话,“而且国内还有事,得你回来才能处理。”
有什么事是她回国才能处理的?
等她努力划皮划艇回到国内,事情应该也完蛋了。
“你不是小孩子,应该知道爸爸不会无缘无故找你。”许自成声音低沉,“我刚刚吩咐秘书看过最近一班伦敦直飞海市的机票时间在周六,忆慈,你周六回来吧。”
说得像喝水一样,轻而易举。
许忆慈撑着脑袋,扯了扯嘴角,讽刺地说,“可是我没钱回国啊,我每个月去掉房租就剩下三百五十一磅,月月吃饭都月光,回国的机票我攒一年都买不起。”
“三百五十一磅?”许自成的声音浮夸得吓人,他像音乐剧歌舞演员一样大叫,“我从来没有在钱方面亏待过你!怎么可能只有三百五十一磅?是不是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我早跟你说过,奢侈品可有可无!”
“嗯嗯。”许忆慈敷衍地应。
她买了什么奢侈品?油醋汁还是沙拉汁?紫甘蓝还是芝麻叶?
他没亏待过她,所以钱是自己长出了隐形的翅膀,咻咻飞走的。
许忆慈捧着电话,一边看话费余额,一边思考还能跟她这便宜老爹聊多久的天。
许自成仍在喋喋不休地和她盘算,“我这一个月给你的生活费足足有五千磅……”
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中间商赚差价了呀!
话音戛然而止,许自成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识趣地哑火,缓和了音量,“这样,你把你的银行卡账号发给爸爸,我等一会让秘书给你转一万磅过去。”
许忆慈面无表情地说,“好的,我的银行卡号是……”
许自成拍板,“机票买周六的头等,直飞国内,我让人给你办妥后发你……”
“不用。”许忆慈打断他的话,“你把钱原封不动转我就好,我有喜欢的航司,最近在累积消费额,别人给我买积不了。”
“行。”
“你等一会去给这个卡号的卡汇两万磅过去,立刻汇,知道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声响,约莫是许自成在吩咐秘书办事。
许忆慈看着每分每秒都在跳动的通话时间,顿感一阵肉痛。她对电话那头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爸爸,我还有事,就先挂电话了。”
随后立即将电话挂断,将它放到一边去,自顾自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许忆慈不是闷声吃亏的性子,她早在过去的两年里,想法设法地和许自成明示、暗示自己的生活费有问题。
但都被许自成打太极一样地驳回。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对了,说到草。
她的草还没来得及吃完呢!
许忆慈飞快地爬起身,克服低血压带来的眼前一片漆黑,晕晕然地往前走。
等钱到账,她一定出门搓一顿好的,奖励完自己后,再恶狠狠地买周六最便宜的那班机票,把差价揣兜里,多吃点好的!
把沙拉啃完后,许忆慈将餐盘洗干净,放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晾干。
门口钥匙插入锁孔,传来咔哒一声响后,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
许忆慈往后退一步,往门那看过去──室友周诗意正拎着一个超大的牛皮纸袋,嘴里念念有词。
“我说真的,要不是没钱,我早把这破门给换了!”室友周诗意忿忿地关上门,扭好防盗闩,“天天乱叫鬼叫,拧半天还拧不开!听到没有?你要再不配合我们工作,我真要把你换了啊!”
周诗意大步流星地走到餐桌边,将袋子甩在桌上后,胡乱地扯了两张纸擦汗。
“换了呗。”许忆慈坐在沙发边,抱着宜家鲨鱼,朝周诗意眨眼睛。
“我们哪来的钱换门?”周诗意想都没想就开口,“你中彩票钱没处花了?没处花请我吃顿饭行不行?楼下新开了一家西班牙餐厅,每天好多人排队吃呢。”周诗意搓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忆慈,“真中彩票了?”
“没中。”许忆慈撑着下巴,“不过也不影响我请你吃饭,赶紧收拾收拾,我跟你出门。”
周诗意狐疑地盯着许忆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许忆慈被她盯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干嘛?”
“你哪来的钱?”周诗意表情严肃,“我记得你比我还穷,一个月都出门搓不了一顿,还是在我们AA的情况下……现在是怎么个事?”
“我爸良心发现了。”
“你中彩票了!”
两个女孩同时开口。
许忆慈正打算再补充点什么,就见周诗意手舞足蹈地站起来。
“你爸居然良心发现了?我天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找到了!”周诗意嘲讽地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默认没你这个女儿了呢,天天放你吃这烂菜叶。呵呵,名正言顺的女儿在吃菜叶,私生女在小红书超跑爱马仕不重样地晒。”
许忆慈惊讶,“你还去关注人小红书?”
“屁!是互联网太神奇,天天给我推她的帖子好不好?”周诗意无语地说,“对了,你爸怎么突然良心发现?”
“最开始是打电话喊我回国,说有事要办。”许忆慈耸肩,“我就跟他说我没钱回国,拉扯了一会,他就给我打钱了呗。”
“总感觉没好事啊,狗改不了吃屎,他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讲不好喊你回国是要害你。”周诗意没好气地说,“别怪我危言耸听啊,实在是你爹脑残得让人印象深刻。你妈妈刚去世没过头七呢,他就眼巴巴地把小三和私生女一块接回家,你和那私生女相处得不和睦,他居然把你赶出国,放你自生自灭。”
周诗意替她抱不平,嘴巴一闭一张就喋喋不休地讲。过了好半晌,一直没等到回音,周诗意才意识到不对,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地偷瞄着许忆慈的动静。
许忆慈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手扣着小臂,没吭声,人拘在窗边的阴影角,形单影只,冷白的面容托着乌黑的眉眼,似乎不大高兴。
……
一个没注意又说戳人心窝子的话了。
“算了,反正钱拿到手就行,别的也不重要了。”周诗意走到窗边,拖着若有所思的许忆慈往门口走,“钱到账没?我俩赶紧出门搓一顿,不然等你回国,下次再见要等好久了!对哦,你什么时候走?小的帮你收拾行李。”
“周六走。”许忆慈回过神,脚步踉跄着往前,“没到账也有余额请你吃饭的,你就放心吧。”
“好哦。”周诗意举起手,大咧咧地开口,“第一章:千金回国!这次,你势必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什么有的没的呀!”
即使已过饭点,这家西班牙餐厅也依旧人满为患,室内的位置已经全坐满,只有室外有一两张空出的餐桌。
周诗意起初只想点一盘利比亚火腿,但许忆慈坚持要她多点几份别的菜,这才多补了海鲜烩饭和油浸大虾。
菜上得比预想中要快不少。
周诗意边吃饭,边忧心忡忡地看许忆慈,饭吃得十分不安稳。
手上的餐叉意外地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周诗意讪笑了一下,弯腰去捡时──
许忆慈开口,“诗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也没有。”
“有。”许忆慈笃定地说,“你有话要和我说,我太了解你了,你完全藏不住事。”
周诗意捡起沾灰的叉子,放到桌上,目光垂在反光的叉面上,不再挣扎,她叹了一口气,神色落寞,“我就是觉着,你这次回国之后,我们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
“而且我记得你有一个比你大八岁的婚约对象,算算时间,你也快二十了。”周诗意说,“你爸在这个时候非叫你回去,会不会是让你回去结婚的啊?”
许忆慈拿刀叉的手一僵。
刀面摩擦过瓷碟花纹,发出呕哑嘲哳的声响。
尘封的记忆是一个毛线球,一圈圈裹好,被放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时,许忆慈是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的。
可如果被扯起一个线头,毛线球就会像多米诺骨牌那般牵一发动全身,一口气将过去、曾经的回忆,全都一干二净地吐出来。
许忆慈苦笑,“不会,不可能。”
周诗意用餐巾擦了擦刀叉后,举手让侍应生换了一副全新的过来,她顾着换东西,对许忆慈的动静分毫未察。
“怎么就不可能了?”
“因为……”
因为婚约早就名存实亡,因为她早就不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因为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层可悲又难以跨越的天堑。
“因为我一点也不喜欢江柏言。所以我绝对不会嫁给他的。”许忆慈笑着说。
饭食之无味,桌上剩下了不少菜。
周诗意把剩菜打包装盒,拎回了家里。
许忆慈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最便宜的那一班飞机,不过便宜没好货,她得在香港停留足足十五小时
预计在周日上午抵达海市,但由于中途还要转机,所以许忆慈周五就得出发。
周诗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矜矜业业地帮许忆慈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然后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出了门。
咔哒一声,门闩照旧落下。
许忆慈推开公寓门,晨光熹微,金色的朝霞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公寓门,轻声说了句bye。
天昏地暗,昼夜不分。
面对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许忆慈已然很有经验。她在飞机平稳起飞后没多久,就问空姐要了一杯红酒,闷头咕噜咕噜喝完后,一觉睡到飞机平稳着陆。
行李不能直挂到海市,下了飞机后还得到行李转盘取走大包小包的行李,等十三小时后重新托运。
许忆慈的酒气还没散尽,走在路上时眼冒金星,看什么都迷迷瞪瞪。不过幸好她早有准备,在双肩包里放了一套干净宽松的旧衣服,能在抵港层的免费淋浴室里舒舒服服地冲个热水澡。
洗完澡,许忆慈沿着路上的繁体字路牌,顺利找到行李转盘。
洗澡耽搁了半小时,行李转盘上的行李已经寥寥无几,许忆慈眼睛尖,没一会就找到了自己的行李,将其全都搬到了行李推车上。
接下来,她只需要推着行李推车,沿着路标找寻行李寄存处,将大包小包尽数寄存后搭乘地铁快线,就能一身轻快地到港城市区city walk。
真好,一切都很顺利。
许忆慈哼着小调,步伐轻快地往前,按照指示,她只需要再往前走三百五十米,就能抵达此次导航的终点。
行李推车的滚轮在此时此刻卡死,不知道是哪一个零件出现了问题,许忆慈蹲下身,观察了好一会后以失败告终,她没死心,想硬推着推车走,却发现还不如不推。
把行李搬下来,两个两个行李箱并在一块推着走还不用这么大的力气呢。
许忆慈咬咬牙,把歌单调到喜欢的音乐后,一口气将行李箱全部抱了下来,两只手各拖两个行李箱,局促地往前。
她身上的绀色T恤被洗的发白,卡其色的裤子上起了一片毛茸茸的球。刚刚从容不迫地推车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一手两个行李箱,走得趔趔趄趄,看起来实在很像从大不列颠逃难回国的homeless。
算了算了。
她连穷都不怕,还怕丢人吗?
而且这里是港城机场,又不是海市机场,路过的人你一辈子也就擦肩而过一次。
丢人就丢人,谁认得你!
许忆慈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一边艰难地拖行箱子往前走。
许忆慈抓着行李拉杆,深刻贯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理念,全程凭着一口气往前,没歇过。
路程不远,胜利就在眼前,还有十几米就能抵达行李寄存处──
平行步梯上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朝她的方向迎面走来,为首的人身姿挺拔,肩宽腰细,他骨节修长的手搭在扶手上,不时轻叩,似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旁的人的汇报。
剑眉星目,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阳光穿透玻璃窗,直射入航站楼内,江柏言的皮肤被映得几乎透明。许久没见,他的长相和许忆慈记忆中的长相有所出入,历经岁月打磨的五官深邃锐利,清爽自如的少年气无影无踪,游刃有余的成熟韵味取而代之。
是江柏言吗?
是江柏言啊。
据说港城机场的日吞吐量为十八万人次。
二十四小时,十八万人,两栋航站楼。
他们擦肩而过的几率约等于零。
为什么偏偏会遇到你呢?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你呢?
许忆慈再听不见耳机里播放着的音乐,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脚步慌乱地向前,全凭肌肉记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迈哪一只脚。
前台接待礼貌地俯身,“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许忆慈松开牢牢抓着拉杆的手,她低着头,眼泪比话先一步落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麻烦帮我全部寄存。”
放一万字出来试读

开文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替换了一下原来的版本,感觉这一版交代得更清楚。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