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聆咚

48、钝刀 如果夏亦扬

　　第二天下午夏亦扬还是去了学校，王宽看到他回来，什么都没说，好像对他旷了一天课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夏亦扬发现座位已经调过了，江屿坐在了第一排第一个，而他的位置没有变化，还是在最后一组最后一个。他们几乎隔了一整个教室的对角线。

　　他刚在位置上坐下，察觉到江屿的视线，他立刻趴在桌子上睡觉。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强迫自己入睡。

　　手机里99＋的消息还堆在那里没看，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们五个人发来的。他没兴趣看，也不想看。

　　下课之后，江屿刚想来找他，他就跟有读心术一般，径直走出了教室，往楼上二班的方向走。

　　他懒洋洋地靠在二班教室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齐璟。”

　　齐璟正坐在座位上埋头背单词，听到夏亦扬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确认了面前这个人不是幻觉之后，冲了出来抓住他的双臂晃来晃去。

　　“你怎么了啊？突然逃课，发消息也不回。”

　　夏亦扬听到这话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没什么起伏：“我逃课逃得还少了？”

　　“不一样......”齐璟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行了别这么多废话，网吧去不去？还是说你现在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考上清华北大？”

　　齐璟异常果断地回答：“去。”

　　像高一的任何时候一样，两个人熟练地翻墙出校。走到墙边的时候夏亦扬还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全校人人避之不及的桐华校霸，那时的他还不认识江屿。

　　“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绝对不对劲，就算你能瞒住所有人你也瞒不住我。”

　　“也没什么，就是昨天王宽找我聊了一下，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燥热把风都烫成了透明，空气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蝉鸣。远处的柏油路泛起银亮的水光，车轮碾过去时，连影子都冒着白烟。

　　“嚯，这老师神了，能给已经浪子回头的夏大校霸劝逃课。”

　　“没，他就是说......别影响江屿之类的。”

　　齐璟感觉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瞪得溜圆：“他认真的？你什么时候影响江屿了？”

　　“他这么厉害的学霸，怎么可能因为身体不舒服就考砸，说到底确实是我拖他后腿了。”

　　“你......”齐璟有些欲言又止，顿了一下又说：“所以你是想跟他分手？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

　　热是凝住的，沉甸甸地压在他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里。可他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身上那件外套还是好好地扣着。亚麻的料子，深灰色，洗得有些发旧，袖口卷了两折，手腕上的划痕若隐若现。

　　“不管怎么说，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嗯。”

　　他们走进之前两个人常去的网吧，开了两台机子。

　　前台看到他们来，打趣道：“哟，好久没见你俩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洗心革面了。”

　　“是，齐璟准备考清华北大了，他是过来看网课的。”

　　明明是在开玩笑，语气却还是平平淡淡的，不仔细听说话内容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一整个下午夏亦扬都打得心不在焉，无数次盯着角色阵亡的播报发呆。

　　队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打野搁野区梦游呢！能不能来支援了！”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持续，伴随着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像是一层持续的背景噪音。夏亦扬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他没有移动鼠标，也没有按下任何按键。

　　夏亦扬跟没听见一样，倒是旁边的齐璟反应很激烈：“难道你没有手感不好的时候吗！？你这么牛逼你咋不去打职业！？”

　　骂完他就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甩，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我他妈服了，这都什么傻逼队友。”

　　“别理他们，打自己的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齐璟收起了刚刚龇牙咧嘴的样子，语气严肃：“那你呢？理别人干嘛？做自己就好了。”

　　......

　　夏亦扬没接话，只是摘下耳机关了电脑。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你回学校吗？”

　　他站起来，思考了一下才回他：“不回，我回家。”

　　齐璟想劝劝他，刚准备开口又突然想到，按照夏亦扬现在这个状态，看到江屿只会更难受，只好随着他。

　　“那好吧，有事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扛着，兄弟不就是用来当树洞的吗？”

　　“......好。”

　　出了网吧之后两人就分道扬镳，齐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还在想——该怎么安慰夏亦扬才最有效。

　　他很少看到夏亦扬这副样子，就算是在他遇到江屿之前，他有什么情绪也是一个人躲起来消化，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像他的名字一样，不管什么时候给别人的印象都是张扬，洒脱。

　　如果夏亦扬真的能像他的名字一样就好了。

　　这天晚上夏亦扬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小学，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来接孩子的家长无一不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俯下身对自己的孩子说：“你可得离夏亦扬远点，有些基因是会遗传的，他以后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不是当面说的，是从人群里漏出来的，从他经过时突然压低的声音里渗过来的，像一根刺，扎进去之后就不再拔出来。

　　他不会为了那些话停下来，也不会抬头看是谁说的，但他每次听到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有些伤害不会骤然爆发，是钝刀子，是日复一日的蚕食。

　　初中的时候，他再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从同学嘴里说出来，他没有再逃避，而是扔下书包，用拳头说话。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听到一次他就打一次，到了初三，他就成了大部分学生眼里‘脾气差’的‘校霸’

　　这反而更坐实了他们口中传的‘坏种’，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初三最后一个学期他才开始努力学习，也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是叶知兰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说：“妈妈希望你今后每天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不要像我一样，连个高中都没考上，还眼瞎嫁给了你爸这个混蛋......”

　　所以他是抱着替叶知兰弥补这个遗憾的念头，错题集堆了一本又一本，学到深夜困得不行了就给自己手腕上划一刀保持清醒。

　　然后他就如愿考上了桐华三中，遇到了齐璟......也遇到了江屿。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额角处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上下起伏的胸口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能将错就错下去了，他已经拖累了叶知兰，不能再把江屿也拽下来。

　　就像以前听到流言蜚语就会逃离的那个他一样，他做了一个他最擅长的决定——离开。

　　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好起来过，潜意识里的逃避始终伴随着他。

　　也许是出于舍不得，他又去学校上了一段时间的学，只是没有再学习过，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

　　江屿的无数次靠近也被他以各种理由躲开，每晚躲在被窝里翻看着这些天江屿给他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回过，江屿问起来他也只是一句：“打游戏忘记回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夏亦扬再也受不了了，要他每天看着江屿那张脸无动于衷，他做不到。而且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再这样下去，难受的不只是他，还有江屿。

　　要离开，就要彻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