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聆咚

42、寒假 要和男朋友

　　寒假第一天，桐华的学生们像被潮水冲散一样从教学楼和宿舍楼里涌出来，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夏亦扬收拾完东西，背着书包去敲江屿的门。门开了，江屿站在门里面，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收拾好了？”

　　“嗯，刚弄完。”

　　“走吧。”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有人在喊“你东西拿完了没”，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消失。行李箱轮子在走廊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跑过，带起一阵风。夏亦扬走在江屿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偏头看了一眼江屿的箱子——不大，旧的，轮子滚过走廊瓷砖的时候发出一点响动。

　　“你家住哪？”

　　“中山路那边。”

　　夏亦扬“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走。路过操场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开口说：“那那边好玩吗？”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是想问能不能来找我玩吧。”

　　“我可没这么说。”夏亦扬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像是这句话只是顺口提的，而不是在试探某个可能性。

　　“可以来。”

　　他偏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看着前面的路，像是那句话只是顺带说出来的。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走，像是还在等后面的话，但后面没有话。那句话已经落地了，正在被接下来的几步路逐渐吸收。

　　到了校门口，街道上停了不少车，有人在往后备箱塞行李，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江屿的家里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江屿出来，没有招手，只是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先坐进驾驶座。江屿走向那辆车，夏亦扬站在原地，偏头看着他走过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夏亦扬：“到了给你发消息。”夏亦扬站在那里，听到那句话传过来的时候，风正好从他身后吹向前方，把衣摆带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他站在那里，像是有一句话还在路上，需要一小段时间才能到达。

　　他抬手朝他挥了一下，江屿看到了，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出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提速，而是缓缓经过他身边，穿过校门口的人群，然后逐渐加速，融入了街道的车流。

　　夏亦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前方，在路口停了一小段，然后转了个弯，被等待的车流吞没。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书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膀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在路面拖成一道不长不短的形状。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江屿的消息。

　　「到了。」

　　夏亦扬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带着一点冬天的薄云。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才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好，继续走。

　　夏亦扬打开家门，他感觉这个学期好像过的格外快，一眨眼的时间就放寒假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想放假，因为放假就意味着要和男朋友分开半个月。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头钻进房间倒在床上。

　　窗帘是拉着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床单是凉的，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被套的布料贴在脸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残留着之前没洗掉的洗衣液气味，淡淡的，闻久了就散了。他把手搭在被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被角，布料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框旁边。他看着那道裂缝，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谁家剁菜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才落下来的。

　　自从知道江屿周末不回家之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多半都是跟着江屿一起待在学校。

　　明天就除夕了啊......

　　夏亦扬其实很排斥过节，因为每次一有什么节日，他都只能看着别人阖家团圆，而他只能站在远处，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之后，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来，比第一次稍微重了一点，像是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亦扬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那段时间里没有其他声音，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他握着门把手的姿势在他开门之前保持了一段时间。房门打开的瞬间，随之出现的是齐璟的脸。

　　“hi扬哥，我知道你一定想我了对不对？”齐璟手上提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夏亦扬侧身让他进来，靠在墙边看着他：“你这是干嘛？”

　　齐璟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熟练地换上他放在夏亦扬家的拖鞋。

　　“这不明天除夕了，除夕之后就没时间来找你玩了，所以今天来看看你。东西是我妈让拿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不会好好吃饭。”

　　夏亦扬闻言一愣，低头去看那两袋东西，一袋是食材，另一袋是零食和面包。

　　没等夏亦扬回答，齐璟反手把门关上，拎着那袋食材直奔夏亦扬家的冰箱。夏亦扬跟着他走过去，齐璟拉开冰箱门，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很久没被打开过的气味。

　　里面的隔层上只有几罐可乐和半瓶水，抽屉里是空的。灯光从冰箱内部照出来，在齐璟脸上打了一层冷白的光。

　　“不是我说，你真就一点食材不备啊，幸好我妈想得周到，不然你寒假天天吃外卖吗？”齐璟一边说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里塞。

　　他塞东西的顺序没什么规律，先把肉和鸡蛋放进去，然后把蔬菜塞在空隙里，最后把一袋速冻水饺放在下面的冷冻层。

　　“刚放假，我还没来得及买，你就给我送温暖来了。”

　　齐璟听到这话，‘嘿嘿’笑了两声，塞完最后一样东西，他把冰箱门合上，门上的密封条发出一声短促的吸合声。他转头看夏亦扬：“来打两把游戏？”

　　“行啊。”

　　他们走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掏出手机默契地点进同一款游戏。几把激情的王者下来，齐璟口中骂人的话没停过。

　　“中路信号呢！？”
　　“野区到底有什么？打野你都在野区梦游八辈子了不考虑开条龙或者来支援吗？”
　　“刚刚那波能打的啊！这都不上等明年再上吗？”

　　......

　　夏亦扬倒是非常平静，只时不时和齐璟交流两句。齐璟气得简直要爆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胸口还在不断上下起伏着，结果他转头一看夏亦扬，发现他居然还在笑。

　　“你都不生气的吗？刚刚那把大顺风都能让对面翻了。”

　　夏亦扬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笑着看他：“这有什么好气的，游戏而已。”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啊。”齐璟回想了一下之前夏亦扬一把游戏骂了队友十分钟，甚至脏话都不带重复的画面，再看看现在他面前的夏亦扬，不由得一哆嗦。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我已经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游戏只不过是消遣。”

　　“这么认真啊，那你过几天出成绩还是要给我当儿子。”

　　“我操.你大爷。”

　　几句话的功夫，齐璟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下接通。

　　“喂？妈，怎么了？”

　　齐璟跟他妈讲了几句话之后，把手机递给夏亦扬。

　　夏亦扬：？

　　“我妈找你。”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上跳。夏亦扬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手机背面，还带着齐璟手心的温度。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阿姨？”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开口说出来的话也是。

　　“小扬啊，齐璟把东西带给你了吗？”

　　“啊，带了，谢谢阿姨。”

　　女人的声音略带迟疑，犹豫着开口：“那个......我听齐璟说，你过年一个人在家是吗？”

　　夏亦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要不今年来我们家过吧，你一个小孩子在家，阿姨有些不放心。”

　　夏亦扬有些懵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长辈的关心了，更何况，他和齐璟妈妈只在高一家长会见过一面。

　　他抬头朝坐在旁边的齐璟看去，齐璟没说话，只是仰了一下头示意他回答。

　　“啊......不用麻烦了阿姨，我自己在家挺好的。”

　　齐璟妈妈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那好吧，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你们这些小年轻总是动不动就喜欢搞什么减肥......”

　　说到吃饭，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问他：“那你明天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吧，就咱们几个，没有亲戚。”

　　齐璟也在这时说：“你就来吧，不来我家过年就来吃个年夜饭。”

　　话都这么说了，夏亦扬也不好再拒绝，于是答应道：“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变得兴奋起来：“好，那你们先玩，阿姨先挂了。”

　　“嗯，阿姨再见。”

　　夏亦扬把手机还给齐璟，手指从屏幕上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指纹。齐璟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放下，看了他一眼，然后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夏亦扬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们过好你们的年就行了，管我干嘛？

　　诸如此类。

　　可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谢谢。”

　　齐璟拿起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

　　“跟我说谢谢干什么？你过几天还要给我当儿子，爸爸关心儿子是应该的。”

　　夏亦扬听到这句话又重新笑起来：“谁给谁当儿子还不一定呢。”

　　齐璟又突然想起来夏亦扬有人形外挂这个事实，低声骂了一句：“操。”

　　又抬起头语气严肃地问他：“江屿......对你好吗。”

　　当时夏亦扬跟他说喜欢江屿，他只想着喜欢就去追，真在一起了他又怕江屿对他不好。他承认，江屿这人确实对朋友不错，行动永远大于语言，但是他不知道江屿对男朋友怎么样，会不会跟对普通朋友一样，只是加了一层情侣的身份。

　　“他？对我挺好的。”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撒谎，齐璟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成平时开玩笑的样子。

　　“那就行，他要是敢辜负我儿子，爸爸第一个帮你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