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聆咚

35、雾 好好学习天

　　科任老师看到夏亦扬上课在写题，心里五味杂陈，开始学习是好事，但他语文课在写数学，英语课在写数学，生物课还在写数学。

　　李珞瑶在上课十几分钟后终究还是没忍住，把课本放在讲台上，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夏亦扬！学习要选对方式，不是让你上英语课写其他科目作业的！”

　　夏亦扬“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默默把摆在桌子上的练习册收进桌肚。

　　下课铃声响起后，他把练习册从桌肚里抽出来，翻了翻刚才做到的那一页，然后继续写。程浩去教室后面扔垃圾，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扬哥加油，我看好你！”，夏亦扬说“嗯”，没有抬头。程浩又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才走回自己座位。

　　夏亦扬确实很认真，卯足了劲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赵烨听其他科任老师说的时候还不信，课间特地来教室看了一眼。他看到靠窗最后一排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正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些什么，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了办公室。

　　晚自习的时候，夏亦扬把练习册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的字已经被擦了大半，只剩下边角还残留着几行粉笔痕迹。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写，每写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思考一下，过程磕磕巴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光线白得发冷，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成一个固定的长度。夏亦扬低头写题的时候，后颈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

　　江屿坐在他旁边，手上也摊着一本书，没有在写题，也没有在看书，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夏亦扬不知道江屿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面前的题目上。江屿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直到他看出来夏亦扬是真卡住了，他才把夏亦扬的草稿本抽过来，小声给他讲题。

　　江屿伸手的时候，手指从夏亦扬手腕旁边经过，没有碰到，但夏亦扬感觉到那一侧的温度变了一下，然后江屿就把本子抽走了。

　　江屿讲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像隔了一层什么才传过来。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模糊的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然后又消失了。

　　夏同学听得也很认真，江屿给他讲完之后他瞬间觉得茅塞顿开，又写了几道同类型的题。

　　广播响起晚自习下课铃的时候，他刚好又写完一题。他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走吧同桌。”

　　江屿把书收进桌肚，“嗯”了一声也站起来往外走。

　　楼梯间里人很多，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有人边走边聊天。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夏亦扬脖子上还戴着江屿那条围巾。走了一段路之后，夏亦扬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宿舍楼的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进了宿舍楼，走廊的光线均匀地覆盖在他们身上，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盏，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灭了。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夏亦扬头发上那层颜色照得更明显——发尾有些干枯，颜色比周围人浅一些。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楼道里打了个转。

　　一路上夏亦扬都没有跟江屿说过话，好像中午那个话痨不是他一样。走到宿舍门口，他才开口：“等我洗个澡就去找你写题。”

　　“嗯。”

　　听到江屿的答复后，他才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进去，钥匙串上还挂着那个奥特曼挂件，是夏亦扬身边为数不多带着点幼稚的小物件。

　　夏亦扬把门关上，感觉什么都是空的，脑子是空的，心里也是。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他没耽误时间，直接进浴室洗澡。花洒喷出的水打在他身上，浇得他清醒了一些。

　　跟江屿熟悉起来之后他状态已经好多了，但还是偶尔会像现在这样，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但在他权衡利弊下还是准备过去做题，刚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进门时随手扔在床边的手机就发出嗡嗡震动。

　　他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来电人，按下接通键。

　　齐璟急躁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你他妈的说话说一半跑了是几个意思？”

　　“忘了。”夏亦扬在床沿坐下，准备接完这个电话再去找江屿。

　　齐璟的说话声和风声夹杂在一起，只能勉强听清话的内容：“所以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要追他吗？”

　　“不知道，想追。”

　　“那你就追啊！你顶着这张脸玩尼玛暗恋呢！”

　　“知道追年级第一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长得帅？”

　　夏亦扬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学习”，然后就直接按下挂断键，没有给齐璟再说下一句话的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着，画了一些没有形状的线。挂了电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过的地方，那些痕迹已经消失了。

　　他站起身，拿起书桌上那本练习册，又拿了支笔就去敲江屿宿舍的门了。

　　门很快就开了，江屿侧身让夏亦扬进去。宿舍空调暖气很足，感觉不到冷，江屿看起来应该是刚洗完澡，发丝还有点湿，手上攥着毛巾。

　　“同桌你......刚洗完澡啊。”

　　“嗯，哪道题不会？”

　　夏亦扬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中攥着的练习册放在桌上。他抬头看江屿，有些心虚：“都......不太会。”

　　江屿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伸手把练习册翻到夏亦扬写的那一页，指着一道夏亦扬晚自习下课前做得最后一道题。

　　“思路是对的，计算出错了。”

　　江屿拿起一旁的草稿纸递给他，让他重新算一遍。

　　可能是状态原因，夏亦扬虽然强撑着，但大脑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让他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计算。手微微发抖得写下结果，错得却比原本的答案还离谱。

　　江屿看在眼里，他把夏亦扬手中的笔抽走，放在桌上。

　　“你状态不对，别写了。”

　　夏亦扬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两秒才抬头看江屿。江屿正看着他，眼底有一层夏亦扬说不清的东西。

　　江屿转身坐在床沿上，问夏亦扬：“你这两天怎么了？前段时间看见我就躲，今天又突然凑过来说要学习。”

　　“我......”

　　夏亦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指尖还在发颤，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很难回答吗？那我换个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么？”

　　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得发抖，尝试控制无果后把两只手覆在一起。

　　脑雾的出现让他无法做到再像平时那样面不改色的扯谎。

　　“夏亦扬。”江屿叫他名字。

　　“我......没事。”

　　“嗯，你接着骗。”

　　夏亦扬不知道江屿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真的很明显吧。但他无法对江屿说出实情，他不想让江屿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精神病。

　　江屿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心疼、又有点生气。

　　“夏亦扬，”江屿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我们是朋友，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叹了口气又说：“实在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夏亦扬终于开口了。“没有......不想说。”

　　“那是什么？”江屿把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上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夏亦扬。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题，去睡吧。”

　　夏亦扬“噢”了一声，把桌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然后转身走出去。刚要关门，江屿又对他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调整好状态再来。”

　　“......好。”

　　回到宿舍，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现在状态是真的非常不好，没来由地。这种时候本来应该去抽根烟，但他没有精力了。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吞了几粒下去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觉得很累，各种方面的。但他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去死的事情。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落在枕头旁边，像一个被搁置的分隔线。他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在那个姿势里等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发麻的感觉，不是冷，是那种神经性的、细微的颤动。他没有去握住什么，就让它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那种感觉才慢慢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