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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两人再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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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时刻意挺直脊背,那颗美人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这是他从入职那天就发现的小秘密,稍微低头时,这颗痣总能让他显得更乖巧些。“徐主任提过,说您想听听我们年轻人的想法。”
“想法是要听的。”沙唐雎端起青瓷茶杯抿了口,茶叶梗在水面打着旋,“但更重要的是认认人。你看咱们学校这摊子,就像这杯茶,得慢慢泡才出味儿。”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易时的衬衫领口,“你跟金杰倒有几分像,都是看着文气,心劲倒不小。”
易时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金杰这两个字像颗薄荷糖,猝不及防地在舌尖炸开凉意。他想起那天黄昏对方递背包时的指尖,想起徐杨说的“化学天才”,想起办卡处女生说的“充钱就走”,这些碎片突然在脑海里拼出个模糊的影子。
“金老师很厉害。”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指尖却在桌布的格子纹上无意识地划着,“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很谦逊的年轻人不多见了。”沙唐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当年金杰刚来,也是这副样子。现在呢?A班的化学成绩能甩别人十条街。”他夹起一筷子青菜,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响里,忽然又加了句,“不过他性子太傲,上次让他当级部副主任,推了三次。”
易时没接话,目光落在桌上的四菜一汤上。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跟食堂窗口的员工餐几乎没差。蒸汽在他眼前氤氲开,模糊了沙唐雎的脸。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大官都爱吃糙米饭”,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些。
“您吃得真朴素。”他没忍住,说了句实话。
沙唐雎挑了挑眉,像是被逗笑了。“天天山珍海味,哪有心思看学生的错题本?”他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小易,你觉得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易时愣了愣。窗外的悬铃木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恍惚间竟和那天恒山路上的槐树叶声重合了。他想起金杰黑板上的“化学平衡”,想起徐杨教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自己熬夜做的竞赛题库。
“是让学生觉得,努力是件值得的事。目标,过程,结果缺一不可。”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布上的一道折痕。那折痕像道没算完的函数图像,曲曲折折,却总有个终点。
沙唐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鼓起掌来。“说得好!比金杰那小子会说话。”他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菜要凉了。下午还有课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聊了聊数学组的教案改革,甚至聊到了沙唐雎年轻时在乡村中学教书的往事。易时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点头。他发现这位校长其实很会聊天,总能把话题引到你舒服的地方,像温水煮茶,不知不觉就让人卸了防备。
直到午休铃声响起,易时才起身告辞。沙唐雎送他到门口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有空多跟金杰聊聊,你们年轻人,该多走动。”
易时走出午餐室,走廊里的风带着食堂的饭香扑过来。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正好看见金杰抱着一摞实验报告从楼下走过,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个角,露出后腰那截没被腰带遮住的皮肤,像雪地里漏出的阳光,扎眼得很。
金杰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往楼上看。四目相对的瞬间,易时像被烫到似的别过脸,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等他再转头时,楼下已经没了人影,只有风卷着几片香樟叶,在地上打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浅灰色饭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刚才沙校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多聊聊吗?”易时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轻喃。
午休铃声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飞舞的窗帘,拥抱了教学楼。易时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舒适,对金杰的疑虑,全给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预备给韩城第一中学的老师们以无限的幸福。
易时对着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叹了口气。D班的助教工作琐碎却磨人,刚批改完的作业里,仍有半数学生在双勾函数图像上没有标最值点。他捏着红笔的指节微微发紧,忽然想起徐杨说过的话,“教学生就像种庄稼,急不得,得等雨,等风,等他们自己想往上长。”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徐主任”三个字。易时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徐杨爽朗的笑声,“小易啊,周末别闷在教案堆里了,我和金杰约了去沙壁山庄钓鱼,你来不来?”
“钓鱼?”易时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教案上“金杰”的名字。那天金杰递还饭卡时,指尖的凉意像冰锥,至今还扎在记忆里。
“是啊,放松放松。”徐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地址发你微信了,沙壁山庄S13号,早点来,我让厨房给你留着刚蒸的糯米藕。”
挂了电话,易时点开微信定位,目光落在“沙壁山庄”四个字上。这地方他有印象,去年陪导师参加学术会议时路过,听说老板是位退休的将军,山庄里不仅有鱼池,还有个收藏了上百种鱼竿的陈列馆。他翻出车库角落那套没拆封的钓具,这是考上教师编时父亲送的礼物,说是“教书累了,就去钓钓鱼,磨磨性子”。
周六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易时骑着摩托车穿过恒山路,槐树叶上的露珠打湿了他的袖口。耳机里放的是那首老歌,“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从反方向开始移动。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停在你说分手的那个地点,想再说一声我爱你,想再吻你一遍,想再看你一眼。”
四十分钟后,沙壁山庄的青砖门楼出现在视野里,门柱上爬满了蔷薇,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
“易先生?Experience雅间。”门卫核对过信息,笑着指了指左侧的石板路,“徐先生和金先生在三号鱼池,顺着这条路走,看见挂红灯笼的竹亭就是。”
石板路两旁种着大片芦苇,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易时推着摩托车往前走,远远看见竹亭下有两个人影。徐杨正坐在马扎上往鱼钩上挂鱼饵,另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背对着他,手里转着根鱼竿,阳光透过芦苇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撒了层金粉。
“小易来了!”徐杨抬头看见他,连忙招手,“快过来,刚打了窝子,鱼正咬钩呢。”
易时把钓具靠在亭柱上,刚要打招呼,那个白衬衫背影忽然转了过来。
是金杰。
他今天没穿工装,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那道像古瓷裂纹的烧伤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看见易时,他握着鱼竿的手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愣着干嘛,坐。”徐杨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跟你说,小金钓鱼可是高手,去年在藉河钓了条三斤重的鲤鱼,放鱼缸里养到现在。”
金杰没接话,往鱼钩上穿了只红虫,手腕一扬,鱼线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道银亮的弧线,噗地扎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易时在马扎上坐下,低头组装钓具。鱼线穿过导环时缠了个结,他手指笨笨地解了半天,耳旁忽然传来金杰的声音,“顺着线转半圈,再往外抽。”
他抬头,看见金杰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尖悬在鱼线上方,没碰到他的手,却精准地指出了打结的位置。阳光落在金杰的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像画上去的墨线。易时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按照他说的方法摆弄,果然一下就解开了。
“谢了。”他低声道。
金杰没应声,已经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投向水面,鱼竿在他手里稳得像定住了。
徐杨在一旁看得直乐,“你俩还挺有默契。小易啊,以后教竞赛遇到代数难题,尽管问小金,他别看是教化学的,脑子灵光着呢。”
“徐主任过奖了。”金杰终于开口,声音比上次在办公室温和些,“易老师是东北大学的高材生,我哪敢班门弄斧。”
“哎,这就见外了。”徐杨假装不高兴地摆摆手,“都叫我老徐就行,别一口一个主任。”
易时忍不住笑了,往鱼钩上挂了块蚯蚓,学着金杰的样子甩竿。鱼线刚飞出去不远,就啪地掉在岸边的泥地里,还缠上了几根芦苇。
金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易时的脸有点发烫,正想弯腰去解,金杰已经先他一步走过来。他蹲下身,手指轻巧地拨开芦苇,解开鱼线的结,动作利落得像在做化学实验。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易时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初学者用通用型沉水饵好点。”金杰把鱼竿递回来,掌心不小心擦过易时的指尖,凉意比上次更淡了些,“那边竹篮里有商品饵,红色的那种,腥味重,招鱼。”
“哦,好。”易时接过鱼竿,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连忙转身去拿商品饵,假装研究包装上的说明。
竹亭外的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鱼池里的水泛着粼粼的光。徐杨的鱼竿忽然往下一沉,他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面上扑腾起来,银白的鳞片闪得晃眼。
“上钩了!”徐杨笑得满脸褶子,“小易你看,这鱼多精神。”
易时刚要凑过去看,手机忽然响了,是D班班主任发来的微信,说有个学生发烧请假,让他帮忙把周末作业送过去。他皱了皱眉,这学生家住在城西,离山庄少说有半小时车程。
“怎么了?”金杰注意到他的神色。
“有个学生发烧,我得送趟作业过去。”易时起身收拾东西,“老徐,金老师,我先回去了,下次再陪你们钓鱼。”
“这么急?”徐杨有些可惜,“不留着吃午饭了?厨房炖了排骨,都快好了。”
“不了,学生等着呢。”易时把钓具往包里塞,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对了,金老师,上次说加QQ,我还没来得及,这是我的号。”
金杰接过纸条,指尖捏着纸角顿了顿,忽然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支钢笔,在纸条背面写下自己的号,791971170。“路上小心。”他把纸条递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开了视线。
“谢了。”易时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竹亭下,金杰正把他刚写的纸条往口袋里塞,阳光落在他握着鱼竿的手上,那道烧伤疤痕泛着淡淡的白。
摩托车驶出山庄时,易时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纸角被指尖攥得发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芦苇的清香,他忽然觉得,这趟钓鱼没钓着鱼,好像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