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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食堂 办卡,校长 ...

  •   易时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口系得更紧些。纯黑短T外罩了件浅灰针织衫,黑色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是徐杨前几天特意叮嘱的,“新教师得正式点”。

      他指尖蹭过领口的线头,想起昨天徐杨翻教案时说的话,“咱们数学组的人,看着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对着镜面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这副“新人乖巧相”看起来更自然,可眼底的审慎藏不住。

      今天是新教师报到的最后一环,办饭卡,然后去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食堂一楼办卡处的队伍不长,易时排在第三位。前面两个都是数学组的老师,一个是带高三的高姐,手里攥着本《数学分析》,书页折角处写满了批注。另一个是刚入职两年的小林,正核对工资条。

      “小易是吧?”高姐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徐主任的徒弟?他当年带我的时候,可严了。板书错个符号,能让你在办公室抄十遍错题。”

      小林在旁边笑,“高老师夸张了,徐主任现在慈眉善目的,上次我公开课紧张到忘公式,他还帮我圆场呢。”

      说话间到了办卡窗口。穿蓝布工装的女生抬头时,眼睛亮了亮,“数学组的?刚徐主任来嘱咐过,说新老师办卡多送50块额度。”她递表格过来时,笔尖在“所属教研组”一栏顿了顿,“填‘数学’就行,你们组的饭卡颜色都特殊,浅灰色的。”

      易时接过表格,笔尖悬在纸上。浅灰色,和他身上的针织衫一个色。他忽然想起那天恒山路上,金杰穿的白衬衫,像道过于明亮的光,落在灰调的世界里格外扎眼。

      “充200。”他递过现金时,女生的指甲在点钞机上敲出节奏,像在算一道简单的加法题。“你们年轻老师都这样?”她忽然笑了,“上周金老师来充卡,也是一句话不说,递钱就走,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金老师?”易时的笔差点戳穿表格。

      “就是化学组那个啊。”女生往楼梯口努了努嘴,“刚还看见他往三楼走呢,好像去找你们组的人。”

      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着刚办好的浅灰色饭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像块没算完的函数图像。“谢谢。”他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拖把,金属杆砸在地上的脆响里,他听见小林在后面喊,“别急着走啊,一起去办公室认认门。”

      三楼301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易时推门进去,正撞见徐杨在白板上写解题步骤,背影弓成道弧线,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背对着门口,指尖在白板边缘敲着,节奏和黑板上的函数图像重合,“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更简单,步骤能省一半。”

      声音冷得像冰镇柠檬,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易时的脚步钉在原地,饭卡从掌心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青年转过身时,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白衬衫上镀了层金边。是金杰。他的目光落在易时身上,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鸟。那道像古瓷裂纹的烧伤,在手腕内侧若隐若现。

      “捡起来。”徐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把粉笔头扔在盒里,“小金,这是我徒弟易时,东北大学的高材生。小易,这是金杰,化学组的,不过代数比好多数学老师都精。”

      金杰弯腰捡饭卡时,袖口往下滑了滑,烧伤的痕迹更清晰了。他把饭卡递过来,指尖擦过易时的手背,比那天递背包时更凉,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易老师。”他开口时,嘴角抿成条直线,没什么情绪。

      “金老师。”易时接过饭卡,指尖的麻意漫到了肘弯。他忽然注意到白板上的题,是道竞赛级别的不等式证明,金杰标注的辅助线像道闪电,把复杂的式子劈成了两半。

      “你们俩倒是有缘分。”徐杨在旁边翻教案,“小易面试那天,小金正好来交竞赛材料,我还说你们俩看着像。”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两人,“对了,下周一校长午餐,你们新教师都得去,小金去过,到时候多带带小易。”

      金杰的笔在白板上顿了顿,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手背上。“我那天有竞赛辅导。”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可能去不了。”

      徐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没再追问。

      “小易,你跟我来,给你讲讲咱们组的教案分类。”他往里间走时,回头看了金杰一眼,“那道题别擦,下午让高三的过来看看。”

      易时跟着徐杨穿过办公桌时,余光瞥见金杰还站在白板前,指尖在那道辅助线上反复划过,像在确认什么。办公桌上摆着本《吉米多维奇习题集》,扉页上的名字是金杰,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构造函数的本质是找变量的灵魂”。

      “先熟悉下环境,下午带你去听节课。”徐杨说话时,目光落在易时身上,不算锐利,却像能穿透衣服,直看到骨头里。

      接下来的四天过得像按了快进键。备课、听课、跟着徐杨批改作业,易时把自己埋在教案堆里,可总在走神的间隙想起那个白衬衫的背影。直到开学典礼那天,操场主席台上的喧嚣,才把他从这种混沌里拽出来。

      沙唐雎站在话筒前,声音透过音响扩得很大,震得人耳膜发疼。“……百分之九十的一本率!这是韩城一中的荣耀!”校长的西装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易时总觉得那笑容像层贴在脸上的膜,绷得太紧。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他瞥见前排的老师大多低着头,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看学生,只有徐杨的手抬到一半,又慢悠悠地放了下来,指节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节奏和他说“金杰年少有为”时一模一样。

      阳光太烈,他眯起眼时,看见金杰站在化学组最边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随时要飞走的鸟。徐杨在旁边低声说,“去年竞赛,小金带的学生拿了省一,校长想让他当级部副主任,他推了三次。”

      一周后,徐杨在办公室叫住他。“下周一的校长午餐,别紧张。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徐杨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叶梗粘在他嘴角,“校长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也算是认认人。”他说“认认人”三个字时,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根没绷紧的弦。易时突然注意到老人手腕上的表,表盘是磨花的金属色,指针卡在12点20分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了。

      老人把个牛皮笔记本塞给他,“这是记的要点,校长爱问新教师对‘一体两翼’的看法,你结合咱们组的‘阶梯式教案’说说,准没错。”

      易时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道函数题,旁边批注着,“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模块,就像把校长的话拆成一体和两翼。”字迹旁边,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对着一堆公式鞠躬,像极了徐杨的样子。

      “我……”易时刚要应声,就见徐杨摆了摆手。“去吧。”老人站起身时,藤椅发出声吱呀的呻吟,“对你没好处。”他拍了拍易时的肩膀,力道比上次沉了些,“记住,少说话,多听。”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易时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边缘,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台阶上一截截断裂,又在下一级重新拼凑。

      食堂二楼的楼梯扶手掉了块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块藏了多年的伤疤。易时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灰。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红烧肉的甜香淡了些,消毒水的味更浓了,还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像是从哪个办公室飘出来的。

      快到二楼平台时,他听见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化学老师也太神了吧,听说A班的题他扫一眼就会……”另一个声音接道,“何止啊,我昨天看见他在实验室,拿试管的姿势帅炸了……”

      易时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忽然想起金杰拒绝去午餐时,指尖在白板上掐出的粉笔印。三楼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穿过走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道没算完的积分题。

      午餐室比他想象的小,摆着张椭圆形的木桌,四周放着六把椅子。沙唐雎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看见易时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又贴了回来,比在主席台上柔和些,却还是像层膜。

      “小易来了?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们边吃边聊。”

      易时坐下时,椅腿在地板上蹭出道轻响。他挺直脊背,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是暗黄色的格子,像本翻旧了的书。窗外的悬铃木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恍惚间,竟和那天恒山路上的槐树叶声,重合在了一起。

      他忽然很想知道,金杰今天中午,会在哪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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