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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月天狐   第六章 ...

  •   第六章 银月天狐

      天界的夜沉下来的时候,魏霄正坐在忘川河畔。

      他本来不该在这里的。今天晚上,秦女士炖了莲藕排骨汤,魏凛带了一箱冬枣,魏昭说要给他扎针调理经脉,魏明打电话说周末要来蹭饭。饭桌上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被魏昭扎了三针,然后说出去透透气。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忘川河边了。

      银白长发被夜风吹散,白衬衫的下摆微微飘动,桃花眼望着河对岸的彼岸花。花正开着,血红色的花瓣铺满河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红毯。月光落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幽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磷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掌心上,泛着淡淡的银。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和凡间的人一样。但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是爪子,毛茸茸的,覆盖着银白色的绒毛,指尖有尖而弯的指甲,可以轻易撕开最坚硬的鳞甲。他又握了一次拳,这一次用了些力,指甲陷进掌心。不疼。并不是真的感觉不到,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感觉,让他想起在忘川河畔渡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还会变回原形,在月光下跑,在云海里滚,在凌霄殿的台阶上蜷成一团睡觉。天道会坐在旁边,一边批文卷一边伸手给他顺毛,那双手粗糙,有茧子,划过皮毛时沙沙地响。他很久没有变回去了,久到他快要忘了那种感觉——风穿过毛发的触感,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的轻盈,心跳比人形时快一些,血液流得更暖一些。但那些梦一直都在。

      最近他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梦见自己刚化形,还站不太稳,跌跌撞撞地走过凌霄殿,天道蹲下来张开手,他跌进那个怀里。梦见第一次打架,打得毛都炸了,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天帝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他蠢。梦见第一次下凡,站在南天门回头看了一眼,天道和天帝并肩站在门里,谁都没说话。

      那时候他以为,他还会回来。

      “你来了。”天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霄没有回头。他知道天道会来,他每次来忘川,天道都会来。不是巧合,是天道在等他。

      “我路过。”魏霄说。

      “路过?”天道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河对岸的彼岸花,“路过忘川?从凡间路过到天界?”

      魏霄没说话。

      天道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耳尖会红。”

      魏霄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左耳,温热的。他放下手,抿着嘴,桃花眼微微垂下来。“说吧,”天道说,“为什么回来?”

      魏霄沉默了很久。河风把彼岸花的香气吹过来,混着忘川水特有的气息。那股气味清凉又潮湿,像是翻搅过无数生死之后剩下的那一缕,呛得他眼眶酸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小时候。”

      天道没有打断他。

      “梦见我受伤了,蜷在忘川河畔,你把我抱起来。梦见我第一次下凡,你站在南天门看着我走。梦见我战死那天,你的手在抖。”魏霄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凡间活了一千年,什么都没有梦到过。但最近,总是梦到以前的事。”

      天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的彼岸花。

      “你知道为什么吗?”天道问。

      魏霄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魂魄已经归位了,那些记忆也在归位。你不再逃避,它们就会自己回来,像河水漫过河床。”天道转过头,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里映着忘川河的幽光,“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魏霄愣住。他想了想。确实不一样了。他能尝出更多味道了,秦女士做的排骨汤里那层薄薄的油花是香而不是腻,魏凛带来的冬枣第一口脆得像咬碎了一块冰,魏昭的银针扎下去时那股酥麻比从前浅。他的呼吸变深了,半夜醒来时胸腔里满满当当的,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地浮着。他的听力也变了,能听见更远的声音,前几天在楼下听见有人在三楼悄悄撕包装纸,是秦女士半夜偷吃糖。

      “我的感官比以前敏锐,”魏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没有察觉的茫然,“比以前更……像活着。”

      天道没有否认。“因为你的肉身不再是模拟的了。万年灵木的骨架,忘川水的经脉,灵气的血。它会随着你的魂魄重新生长,慢慢变成你真正的身体。”

      魏霄低下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那我……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已经变了,”天道说,“只是还没发现。”

      魏霄抬起头看着他。天道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一轮薄薄的月,河对岸的彼岸花沙沙地响。“你愿不愿意,做回那只银月天狐?”

      忘川河畔的风停了。彼岸花不再摇曳,河水不再翻涌,一切都安静下来,像在等待什么。魏霄站在河边,银白长发垂在肩后,月光落在他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像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不是跑,是另一种动。银光从他身上漫出来,从发根到指尖,从胸口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他的心跳从十二次升到二十次、三十次、四十次,整个胸腔都在震。白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银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像水银从杯沿漫出。他闭着眼,整个人被银光吞没。

      天道退后一步,看着这一幕。他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那只银狐。月光之下,银白色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九道银色的河流,每一条都带着微弱的银辉,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不是幻象。不是梦境。是真的。

      银狐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是桃花眼的形状,但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在流转,像星河沉在眼底,又像月光凝成的水滴。它看着天道,微微歪了一下头,耳朵动了一下,像在问:是你吗?

      天道笑了。他的眼睛有些红了,但是他笑了。“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你终于回来了。”

      银狐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用额头顶了顶天道的手掌。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那时候它还很小,被人欺负了跑回来,用头蹭天道的掌心,不说话,只是蹭。天道的手掌覆上它的头顶。粗糙的、有茧子的手,划过银白色的毛发,沙沙地响。“你长大了。”天道说。

      银狐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他的脸。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呜咽,又像月光落在深谷里的回响,拖着一截幽幽的尾巴,消散在风里。

      然后,银光再次吞没了它。光芒散去,魏霄又变回了人形。他跪坐在河畔的泥地上,白衬衫敞着,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淡淡的青色脉络。银白长发散在肩侧,发尾沾了些泥。他微微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光,银色的,像沾了月光。他握了握拳,光散了,指尖的温度却还留着,余温从指腹一路往上漫,灌满整个掌心。他的心跳很快,三十次,四十次,正在慢慢回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那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了,”天道说,蹲下来和他平视,“只是太久没变了,生疏了。像很久没用的法器,第一次拿起来会有些不稳。”

      “我是说,为什么我控制不了?”魏霄抬起头,桃花眼里还残留着银色的余晖,像月光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变回去了。”

      “你当然会。你只是太久没变,忘记了怎么变。就像你最初学走路那样,走不稳,摔了又爬起来。现在你重新学会走路,只是这条路你本来就会,需要重新想起该怎么走。”天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愿意变回去的时候,就能变回去。你不愿意的时候,就不会变。它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魏霄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发光了,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种力量在流动。温热的,像血液,又像月光,顺着经脉细细地流,流过每一寸骨头。他想起那棵忘川河源头的银白色树,十万年,粗得要十几个人合抱,风穿过树冠时会发出铃铛一般的声音。他的骨头是那棵树做的。

      “它还在,”他突然说,“那棵树,变成我之后,它还剩下什么?”

      天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树心给了你,但树还在。树枝枯了,叶子落了,树干也空了,像一座空房子。但它还立在忘川河源头。你走之后,每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银白色的,只有几片,风一吹就落。”

      魏霄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白衬衫敞着,露出里面的锁骨和那一线淡淡的青色脉络,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冰层下隐隐流动的水。“我下次去看它。”他说。

      “嗯。”天道也站起来,“它不会开花,但会发新芽。”

      魏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刚才说,我很久没有变回去了。”

      “嗯。”

      “那我现在变回去了,你会不会……想让我多留一会儿?”

      天道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里盛着银白色的光。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忘川的月亮不会变,河边的花不会谢,那棵树——也会等你。”

      魏霄低下头,没说话。

      他站在忘川河畔,夜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彼岸花的香气。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我回去了。”

      “回凡间?”

      “嗯。秦妈明天要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说我瘦了,要给我补补。”

      天道没有拦他:“去吧。”

      魏霄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河边的月光里,银白长发垂在肩后。“天道。”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

      天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忘川河畔,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像很久以前,他抱着那只受伤的小银狐回家时,头顶的月亮也是这样亮。

      魏霄走了。金光在夜色中亮起,又熄灭。他没有回头,只有月华留在原地,九道残影在云海中慢慢散去,像一朵银色的花缓缓闭合。

      魏明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

      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魏明就从客厅里冲出来,几乎把他撞翻。“霄哥!你去哪儿了?秦姨说你出去透气,透了一个小时!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都没接!”

      魏霄扶着他的胳膊站稳,银白长发还有些乱。“手机静音了。”

      “什么静音!你明明——”魏明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魏霄。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背后。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魏霄身后的阴影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银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凝成的虚影。九条,每一条都像半透明的纱,在魏霄身后缓缓浮动着。

      魏明的瞳孔微微放大。“霄哥……你背后……”

      魏霄回头看了一眼。九条银白色的尾巴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他闭了一下眼,银光散去,客厅的灯光重新稳稳地铺在他的身后。“你看见了?”

      “看、看见了……”魏明的声音有些抖,“那是什么?”

      “尾巴。”

      魏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保持着那个形状过了好几秒,然后他用力闭上,又张开:“九条?”

      “嗯。”

      “银白色的?”

      “嗯。”

      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骗我说你只是出去透气?!”

      “我确实是出去透气。”

      “透出九条尾巴?!”

      魏霄看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魏明这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我妈……秦姨在厨房里,她听见了怎么办?”

      “她没听见。”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魏霄说,“她在哼歌。”

      魏明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果然,厨房里传来秦女士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那首她总在包饺子时哼的老歌。魏明转过头看着魏霄,目光变了。不是怕,是那种——不知该从何问起的迷茫。“你什么时候……会长出尾巴的?”

      “今晚。”

      “之前呢?之前也会吗?”

      “几万年前会。”

      魏明不说话了。他看着魏霄,看着他那张在走廊灯光下依旧清冷的脸,看着他肩上尚未完全落定的银白长发,看着他锁骨处那道淡淡的青色脉络。“那你在凡间的时候……会想变回去吗?”魏明问。

      魏霄想了想。“有时候。”

      “什么时候?”

      “在梦到以前的事的时候。”

      “那为什么不变?”

      魏霄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说:“因为怕吓到你们。”

      “我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表弟。”魏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稳了,“你从六岁开始就天天住院,秦姨整夜整夜不睡地守着你。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第二天就去了学校。你小时候身体那么差,她都没有怕过你。现在你有几条尾巴,她为什么怕?”

      魏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魏明放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觉得挺帅的。”

      魏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魏明的肩膀:“进去吧,再不吃饺子就凉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灯光落在他身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几缕银色的尾光已经彻底散去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重新落满他的肩头。魏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女士正从厨房里端着饺子出来:“霄儿回来了?快去洗手。”

      “嗯。”

      魏霄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他站在镜子前,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桃花眼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和从前一样。他又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他动了动意念。很轻,像在试探什么东西。镜子里,他的背后,九条银白色的尾巴虚影缓缓展开,像一朵巨大的银白色花在夜空中绽放。

      很短,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起意念。尾巴消失了,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冰凉的水冲过指尖,他低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水声哗哗的,漫过整间洗手间。他想起那棵忘川河源头的树,银白色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一直漂到忘川河里。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来。

      餐桌上,饺子冒着热气。魏凛坐在主位上,正在倒醋。魏昭坐在秦女士旁边,面前放着针灸包,她大概是想着吃完饭再扎。魏明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了,正在给秦女士讲笑话——说他今天看见一只狐狸,银白色的,特别好看,在小区里跑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秦女士说:“狐狸?小区里还有狐狸?”魏明说:“有的,特别好看,尾巴特别长,像凤凰。”

      魏霄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银白长发垂在脸侧,桃花眼微微弯着。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醋的酸味和馅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好吃。”他说。

      秦女士笑了:“好吃就多吃点。瞧你这脸白得,风吹一吹就透了。”

      魏霄低头吃着,银白长发垂下来挡住脸。他想起天道说的话——“你愿不愿意,做回那只银月天狐?”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坐在这里,吃着饺子,听着秦女士说话,被魏昭的焚兰香信息素包裹着,对面是魏明,旁边是魏凛。他已经回来了。

      夜渐渐沉了。

      魏霄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吹动他的银白长发,吹动他的白衬衫下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银光在掌心中微微亮起,像一颗很小的星星。他的身后,九条尾巴的虚影在月光下缓缓展开,毛茸茸的,银白色的,像九面被风吹动的旗。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魏凛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还不睡?”

      魏霄没有回头:“马上。”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他身后。魏凛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寒雪松的信息素在夜风中散开。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变了?”

      魏霄的呼吸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忘川水的味道。”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嗯。变回原形了。”

      “原形是什么?”

      “银月天狐。”魏霄的声音很轻,“银白色的,九条尾巴。是我原来的样子。”

      “好看吗?”魏凛问。

      魏霄愣了一下。“什么?”

      “好看吗?”魏凛又问了一遍。

      魏霄转过头看着他。魏凛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我没见过,”魏凛说,“但应该好看。”

      魏霄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魏凛的侧脸——那张和平时一样的脸,平静,冷淡,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刚才说,“应该好看”。魏霄弯起嘴角。“还行。”

      “还行?”

      “不好看。帅。”

      魏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行了,睡觉。明天早上秦妈要做煎饼。”

      “好。”

      魏凛转身走回屋里。魏霄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银光已经散了。他握了握拳,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界的钟声响了一下,很轻,像在说晚安。

      他弯起嘴角。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深夜,他躺在床上,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桃花眼半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的心跳很慢,十二次一分钟。但他的身体里,有另一种东西在流动,像月光凝成的汁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直都在。只是从前睡着了。现在醒了。他闭上眼,梦见了那棵银白色的树。忘川河源头,树冠很大,叶子是银色的,风一吹就响,铃铛一样。他坐在树杈上,脚悬空,晃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远处有人在叫他。他转过头,没有看清楚是谁。但他知道,他认识那个声音。他弯起嘴角,跳下树,往那个方向跑去。

      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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