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孤生每择栖 与其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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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徽腿上一软，瘫坐在门口，听着门外丫鬟对着她破口大骂的声音，也不为所动，她已无半分力气，只想化为一抹青烟孤魂，游走于荒郊野外，逃脱她从未得到过一丝温存的京城。
若是无牵无挂，一走了之便也罢了，可哥哥待她如父如兄，是这冰冷世间唯一残存的温情，她便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冤死狱中。
可是，怎么救，用什么救，自己身无长物，又能用什么救，全然无半分思绪。
她走进自己房中，想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当，本就为数不多的珠玉钗环，早就被那些丫鬟婆子卷走，只留下一张镶着描金云龙纹的红帖子，在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万分显眼。
那是宫宴的请帖，前两日周公公递到她手上时，她以为公公年事高走错了人家，兄长都被新帝当成叛贼，押在诏狱五天五夜了，竟还来邀她参加宫宴。
新帝是想羞辱她，还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当时看着周公公，提防的眼神中掺杂着几分不解，那老公公却神色复杂，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那天的情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自十一岁那年眉眼张开后，“妖艳贱胚”这个称号便一直陪伴她至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了眼那张红帖，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滋生：不如，用这张脸去换哥哥的命。
韩文竞那副丑陋的嘴脸，又浮现在她脑中，往日李修谨将她看得紧，又有身为少将军的兄长庇护，京城那些恶心的男人，即便对她产生了肮脏的肖想，也不敢往前多靠近一步。
如今，她空有这张过分惹眼的脸，既无权无势，又无人庇护。
他们潜伏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像饿狼般蠢蠢欲动。
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扑过来将她生吞活剥，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既如此，那便玉石俱焚，一不做二不休。
这个念头渐渐操控了她，一发不可收拾。
那夜，楚璟珩很晚才回寝宫。
周九日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陛下，后日就是宴请各位世家的日子了”
楚璟珩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暖阁里，周九日见他不愿多言，便知趣地告退，悄悄带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他一人，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的。
这些年她遭受了什么，一个靠娘活命的废物对她好一点，她便为其情伤至此。
他心头微微发紧，眼底涌出藏不住的戾气，一拳砸在茶案上。
转眼间，到了入宫赴宴的日子。
宴席设在后宫花园大殿，晚风徐徐，满园鲜花肆意绽放，芳香沁鼻，乱人心魄。
宗室皇亲、世家权贵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宫女们步履轻盈来回添酒布菜。
满殿人皆身着华服，欢声笑语，全然瞧不出楚楚衣冠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在楚璟珩的铁蹄血刃下，他们尚能苟且偷安，百年基业毫发无伤，绝非善类。
“为何不见韩家人？”席间一世家子弟问
“你竟不知？韩二少被人斩断双臂，弃于深巷”
那人面色惊恐“京城竟有这等穷凶恶煞的暴徒？”
“连舌头也被生生拔掉，韩家人寻到时，血都快耗尽了”
“命可保住了？”
“韩家把京城名医寻了个遍，花了大把银子却于事无补。”
“最后还是陛下开恩，派沈太医去了趟韩府，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众人皆唏嘘不已，咒骂凶手泯灭人性，定不得好死。却又脊背发凉，产生阵阵后怕，连韩家都惨遭毒手，如今这世道，真是很不太平。
楚璟珩坐于尊位笑语温和，与诸位世家子弟觥筹交错，听着底下那些窃窃私语，连眼皮都未跳一下。
英国公先是坐不住了，缓缓走至殿前，躬身请奏。
“陛下初承大统，朝堂余孽未清，犬子不才，略通律法。臣请愿将其遣入高大人麾下，入诏狱帮高大人料理些杂事，为陛下效一份绵薄之力。”
高积平是高将军的嫡长子，京城高家是楚璟珩生身母亲的母族，两人本来就是表兄弟的血亲关系，又一同并肩作战整整十载，楚璟珩倚重母族，高积平又凭着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与他一同调教出十万骑兵精锐，趁乱起势，一举攻陷京城，助他安然无虞登上九五之位。
英国公此举是何用意，众人皆了然于心。
楚璟珩眸色微深，笑意不变“难得国公体谅朕，令郎这等年纪，便独当一面，实在是前途无量。”
他看向身侧，吩咐道“积平，听见了吗，可要替朕照顾好郑公子”
高积平神色沉稳，缓缓出列，挺拔硬朗的身姿微微下躬，沉声道：“臣遵命。”
英国公大喜，连连拱手作揖“臣谢陛下抬爱，”又转身看向高积平“犬子不才，劳烦高大人了”
高积平素来待人冷淡，更不喜与京城世家大族有过多交涉。看着英国国公脸上讨好般的笑意，他面无波澜，只是轻轻点头回礼。
众人皆各怀鬼胎，暗自揣测这位少年老成的新王，他看似仁厚，世家要恩给恩，要权给权，可一旦世家不听话，他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满门倾覆。
帝王心术之深厚，手段之狠毒老辣，岂是他们能承受起的？
一阵柔美的音律袭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五六个绝美舞姬身着粉色襦裙，她们踩着斑驳月影而来，缓缓踏入殿中，定睛一看，她们之中竟还藏着一位仙女。
张灵徽身着一身月白色素裙，未着一件金银珠宝，只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反倒衬得那副绝色眉骨愈发清晰，风情难掩。
朦胧月色拢住她整个身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叫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楚璟珩放下酒杯，看着眼前人，眸中酷寒化为一抹春意。
音律起，舞步开。
她步态轻柔，水袖微动之际，窈窕身段在轻纱羽衣下若隐若现。
琴师轻拢慢捻，冰弦应指之际，她折腰扭动，细腰盈盈似弱柳，不堪一握。
节奏渐急，她足尖点地，腾空旋身，素色裙摆似花瓣般在月影中肆意绽放， 阵阵暗香浮动于绯色春夜中，令人情迷意乱。
舞步轻旋间，她下意识抬眼，目光掠过那最高处。那个睥睨天下，决定今夜她是生是死的男人。
恰好对上那男人漆黑的眸子，四目猝然相撞间，她识趣地移开视线，故作羞态，连舞姿都刻意放慢了一拍。
楚璟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想要移开的意思。他觉得那双狐狸眼生得太过妩媚，可偏偏她看人的眼神又是那般软。看得人心里滋出丝丝痒意，萦绕心尖经久不散，缠得人坐立难安。
弦音渐收，舞步停歇。
殿中无人言语，视线皆落在她一人身上，久久回味着那倾城一舞。
她慢慢走向殿中，那张蒙上月影面纱的脸，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楚璟珩未开口说话，由着她步步靠近御台，眼神定格在她落脚那处玉砖上。
一枝白里透红的桃花，自她的袖口缓缓移出。许是被主人藏了太久，乍一露面见人，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张灵徽弯下腰身，双手捧着那桃花，露出一抹浅笑“臣女张灵徽，少将军胞妹。借此良机，献舞一曲，恭贺陛下登临帝位，执掌乾坤。”
“张小姐这番话好极了，朕收下了。”话音一落，身边周九日刚要迈出步子替他接过那花，便被楚璟珩一个眼神喝住。他马上顿住了脚步，退回到帝王身侧。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随意却不容反抗“张小姐，自个儿过来递给朕。”
张灵徽心头一滞，停顿片刻，却还是照做了。
楚璟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她步态极轻，呼吸却好似乱了几分。
他抬手接过那枝桃花，袖袍却顺势打翻了那酒壶，佳酿喷薄而出，尽数洒落在张灵徽的脚边，弄湿了她的裙摆。
身下被凉意瞬间浸透，张灵徽浑身猛地一僵，却分毫未动，静静地立于他身旁。
殿内一片沉寂，世家子弟中有人仰首观望，有人冷眼旁观，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楚璟珩扫了一眼她湿漉漉的衣裙，最后落在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轻轻开口：“是朕大意了，惊扰了张小姐。”
他一把扯下腰间佩戴多年的玉佩，放在她手掌上，动作极轻，指腹却在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心。
“这个送你，算是给你赔不是了。”转身便吩咐周九日“找几个伶俐的宫女，伺候小姐到偏殿换衣。”
话音一落，张灵徽躬身行礼告退。只留下那枝灼灼桃花，残存着几丝少女体香，盛开在楚璟珩身前，比美酒佳酿，还惹人沉醉几分。
金殿之上，歌舞升平，所有人接着推杯换盏，交谈甚欢。只是心中泛起一层淡淡涟漪，他们都看破不说破：今夜这位月下仙子，从接过那烫手的贴身之物起，便逃脱不出那人的方寸御榻。
帝王之物最是难消，自古无人敢白受半分，男人收下，便要踏破红尘赴死效忠，女人收下，便要沉沦后宫以色侍君。所有荣宠厚恩，皆是命中躲不掉的取舍。
宴散的喧嚣还在身后，楚璟珩的身影却早已没入宫灯摇曳的夜色里。他径直冲向偏殿，破门而入。
绫罗从里间跑出来，拦在门口，这位新王浑身散发着逼人的气势，她一见便双腿发软，怯生生道：“陛下，我们小姐在里间更衣呢，您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孤生每择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