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深夜的告别 消息来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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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并不突然。
朱莉安已经在范德贝克先生家工作了将近两年。她看着他家的孩子从三岁长到五岁，从只会说单个荷兰语单词到能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看着他学会骑自行车，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在视频通话里用中文和外派的母亲说“妈妈我爱你”。她已经成为那个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范德贝克先生不止一次说过，她是“上帝派来的礼物”。
所以当范德贝克先生告诉她，他被任命为荷兰驻北京大使馆的参赞，明年一月就要赴任时，朱莉安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范德贝克先生说，语气平静但郑重，“小汉斯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我们会为你办理所有手续——工作签证、保险、住宿，一切都会安排好。薪酬会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四十。”他顿了顿，看着她，“你不需要立刻答复。考虑一下，和家人商量一下，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朱莉安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北京。她对这个城市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在遥远的东方，在中国，在棉兰老岛西北方向的某个地方。她在地图上查找过，用手指丈量过阿姆斯特丹到北京的距离。那是一条横跨欧亚大陆的漫长弧线，经过七个时区，飞行时间将近十个小时。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那里。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她不能拒绝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拨通了玛利亚的电话。“玛利亚，”她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们约在“潮汕厝边”见面。玛利亚到的时候，朱莉安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有动过，杯壁上的气泡早已消散。她看着窗外的运河，夜色中的水面漆黑而平静，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听到玛利亚推门进来的声音，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和她一起从棉兰老岛走来的女人——荧光色的运动外套，利落的马尾辫，脸上带着跑步后还未完全消退的红润。玛利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点菜，没有寒暄，只是看着她，说：“说吧。”
朱莉安告诉她了。范德贝克先生的任命，北京的 offer，薪酬的涨幅，以及她必须在两周内做出的决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玛利亚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静地听朱莉安把话说完。朱莉安说完了。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运河在夜色中流淌，偶尔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曳出一道破碎的光带。过了很久，玛利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去吗？”朱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粗糙、红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现在它们依然粗糙，依然有老茧，但干净了，有力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
玛利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太好了”，没有说“我为你高兴”，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菜单，翻开来，目光在那些菜名上扫过，用一种过于专注的、像是在完成某项重要任务的口吻说：“那我们今晚要吃顿好的。”
她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蚝烙，牛肉丸汤，炒粿条，芥蓝，卤水拼盘，椒盐豆腐，蒸鱼——玛利亚像是要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一遍，直到桌面上摆不下为止。“太多了，”朱莉安说。“吃不完打包，”玛利亚说。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花雕酒，温热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举起杯，看着朱莉安：“敬什么？”朱莉安想了想，也举起杯：“敬……我们。”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敬我们。”
她们碰了杯。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她们聊了很多——聊起小时候在棉兰老岛爬树摘椰子的日子，聊起培训营里熬夜抄单词的夜晚，聊起香港那间没有窗户的阁楼，聊起迪拜那间闷热的地下室。那些曾经让她们痛苦的记忆，此刻在酒精和灯光的催化下，变得柔和了，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不再锋利，不再扎手。她们也聊起未来——玛利亚说她想在明年春天报名参加荷兰语的水平考试，如果能通过，她就可以申请长期居留。朱莉安说她不知道北京是什么样的，但她想去看一看。“你还记得特蕾莎吗？”朱莉安问。“那个回村的菲佣前辈？”“嗯。她当年跟我们说，学好英语，将来介绍我们出去。她说的‘出去’，就是香港、迪拜、阿姆斯特丹这些地方。她有没有想过，我们之中有人会去北京？”玛利亚摇了摇头。“她大概连北京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她们不在乎。
菜渐渐凉了，酒也见了底。玛利亚叫了第二瓶花雕酒。朱莉安没有阻拦。她们都知道，今晚需要一点酒精来软化那些即将到来的、坚硬的情绪。
“玛利亚。”“嗯。”“你怪我吗？”玛利亚端着酒杯，看着朱莉安，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怪你什么？”“怪我先走了。”玛利亚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我当然怪你，”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走了，谁陪我晨跑？谁听我纠正发音？谁在我做了一桌菜的时候帮我吃掉？”朱莉安没有说话。玛利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但我不怪你想走。朱莉安，我们这辈子，就是为了‘走得更远’这四个字活的。从棉兰老岛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迪拜，从迪拜走到阿姆斯特丹。现在有一条路通向北京，你没有理由不走。”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只是……会很想你。”
朱莉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不让玛利亚看到她眼中的水光。但玛利亚还是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给朱莉安的杯子续上，然后举起自己的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朱莉安的杯沿。“我们会再见的，”玛利亚说，“不管你在北京，还是我在阿姆斯特丹，我们都会再见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去哪里都一起去。虽然这次不能一起去了，但我们会在终点汇合的。”朱莉安抬起头，看着玛利亚，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坚定的、和多年前在培训营里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端起酒杯，和玛利亚碰了一下。“好。终点汇合。”
她们喝完了第二瓶酒。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玛利亚叫老板娘来打包，苏婉拿来几个餐盒，利落地把剩菜装好，又把两盒打包好的蚝烙塞进玛利亚手里：“带回去当宵夜。”玛利亚没有推辞。她们走出“潮汕厝边”时，夜已经深了。运河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砖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清冷，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寒意。她们站在店门口，没有立刻道别。玛利亚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运河的水面。“明天几点的飞机？”“早上八点。”“那我来不及送你了。我七点要送小汉斯去 daycare。”朱莉安点了点头。“没事。不用送。”一阵沉默。冷风吹过来，吹动玛利亚额前的碎发。她把那缕头发掖到耳后，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朱莉安。
“那我就在这里跟你说再见了。”玛利亚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朱莉安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好。”朱莉安说。她也想说得平稳一些，但那个字出口时，声音还是颤抖了。她们看着彼此，在路灯下，在运河边，在这座她们一起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深夜的街头。然后玛利亚伸出手，拉住了朱莉安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粗糙的，和多年前在培训营里帮她抄单词时一模一样。“朱莉安。”“嗯。”“你要好好的。”朱莉安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你也是。”玛利亚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她转过身，沿着运河边的砖石路快步走去，没有回头。荧光色的外套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运河的拐角处。朱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夜风继续吹着，运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轻微的、拍打岸堤的声音。她站在那里，在深夜的运河边，在这座她已经学会称之为“家”的城市里，独自一人，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回那间她住了将近两年的、有天窗的房间。明天，她要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但此刻，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她们在无数个清晨里做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