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泼面》和平c

1、油泼面1 王柏林回国

　　王柏林把空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用于商业聚会的别墅是洛杉矶某位参议员的，说是促进城市医疗服务发展，实则到这里的人，都想从蛋糕上挖下来一块，王柏林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没挖到。

　　刚才那位中心医院的代表笑着和他碰杯，油腻的脸上，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动一下，那种“这事儿不好办”的歉意笑容，又该死不死的掺着十成十的真诚。让王柏林不得不接受这个月第三次的拒绝。
　　他目送着对方离开，特意在标准化的笑容上，增加一些眼尾的摆动。

　　说到底，美国的政策总不会一直给一个华人让路， 尽管这个华人是出了名的慈善家。

　　但路总是有的。

　　王柏林转身时，踩到一块被酒精浸软的草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向露台走去。
　　客厅里的舞曲又换了一首，黑胶唱片的音质保真让爵士女音的尾音又懒洋洋的转了几圈，这绝对是年轻人跨进上流社会的最佳时机，可惜在这充满疯狂和机遇的背景音乐下，王柏林只想走过去把唱片拔出来，摔在那些个医院代表虚与蛇委的脸上。

　　想想而已，他当然还是文质彬彬的坐在露台的沙发上。慈善家怎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不想让那些纸醉金迷的派对扰乱他下一步的思考。

　　国内的市场是时候捡起来了，北江的那群老东西早就吓破了胆，克瑞是不可能再更名换姓舞上一番了，那群警察还在盯着他，天天期盼着他王柏林能再漏出一点马脚，好让他有一个知错的机会。
　　想到这，王柏林不自觉轻笑一声，继而又轻叹口气。
　　北江的市场是休想再挤进去了。

　　王柏林让侍者从屋里拿来一条毛毯，露台的晚风带着点太平洋的咸湿，又裹挟着价值不菲的香水和酒精，吹得他脑袋发胀，早知道让唐洪跟着过来了，自从来到美国，唐洪也变得开始畏手畏脚，明里暗里的想从他身上扒下来点盘缠，其实他也能理解，唐洪在给自己留后路，只要他还听话，没什么给不起的。
　　他盯着茶几上的一盆六月雪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唐洪，他等不到这个聚会结束了，旋转吊灯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欲望，他给唐洪打了电话，让他提前来接。

　　唐洪来的很快，在车外等着王柏林从别墅里出来，他看到王柏林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礼貌的和周围的人说再见。
　　“哥哥”
　　王柏林看他一看，上了车后座，毛毯搭在腿上，摘下耳朵上的翻译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往后倒，唐洪透过后视镜和王柏林对视，橘黄色的光从王柏林的脸上划过去，又划过去。
　　“唐洪，订机票。”他顿了一下，“回北江。”

　　唐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颤了一下，脸上滑过一丝不自然的笑。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王柏林正看向窗外，把毛毯往上拽了拽，没有看他，唐洪沉默一阵，还是忍不住提醒。“那边…还在查您”
　　王柏林回过头看他，挑了挑眉，身体在后座略微舒展“不回去，怎么知道他们查到哪了。”

　　唐洪没再接话，车速稳在六十五迈，他想不明白王柏林为什么要回去，他只能祈祷他不用跟着，他自然知道这个可能性为零，王柏林去哪，他都得跟着。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问“那帮老东西怎么处理？”
　　王柏林没回答，唐洪从后视镜看过去，他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想东西。

　　过了两个路灯，声音才响起。“不用处理，自己会倒，”王柏林说“何况，用不上。”
　　唐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用处理是什么意思，不敲打，不拉拢，不束缚，就放着？

　　他没有问，他现在只想听王柏林说，美国的产业需要有人打理，就留你在这待着吧。
　　车内沉闷的空气让他气管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呼吸不畅。“哥哥，我呢？”
　　王柏林瞥他一眼，闭上眼“跟我一起，去你家探亲。”

　　车停在王柏林住处的地下车库，唐洪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白。
　　后座没有动静。

　　王柏林依然闭着眼睛，毛毯划到了一边，呼吸很轻很匀。唐洪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又卸了力。
　　“唐洪，查一下国内各个三甲医院的综合实力，”王柏林依旧没有动，“以及医院对应话语权的掌控人。”

　　“还有，”王柏林推门下车，停留在车旁“弟妹也跟着去吧，好照顾。”唐洪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缩了一瞬，“好照顾”这三个字从王柏林嘴里说出来，没人比唐洪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我知道了，哥哥”唐洪说。

　　王柏林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离开车库。

　　两天后，北江。

　　茶几上那杯龙井凉透了，王柏林端起来看了一眼，没喝，淋在茶宠上，刚才夏远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说着什么，只要他在位一天，就不会放弃逮捕他一天，王柏林表示理解，挑了挑眉“抓人要讲究证据，警官。”夏远是来拜访他的第一个人，他自觉以礼相待，笑脸相迎。
　　送走夏远，王柏林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北江灰蒙蒙的天。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看来这群警察除了会上门恐吓一番，也没法拿他怎么样了。

　　唐洪比他早一天到，说是提前安排人清理一下许久不曾住人的房子，其中就包括他这一户。王柏林不免觉得好笑，这些事哪里会需要克瑞副总来亲自来处理，唐洪太紧张了，紧张到要情不自禁翻个跟头了。王柏林摇了摇头，比起夏远那群警察的骚扰，他更想知道他二十年的好兄弟，前克瑞集团的副总能做出点什么让他想不到的事。

　　王柏林双手抬起枕在脑后，躺椅前后晃动两下，唐洪很快就到了，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到他旁边的桌子上。“坐。”王柏林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没睡好？”唐洪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背微微挺直，身子往桌子的另一端探过去——王柏林在那，王柏林依旧半躺在躺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又转头看天。

　　唐洪把文件袋往他那推了推，“国内重点医疗口子有二十一个人把着。三甲医院的院长，副院长，设备科负责人，还有几个卫生系统退下来的中间人。”王柏林终于把目光从天上抽出来，看向唐洪“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动那个纸袋，“医院综合实力怎么样？”唐洪从纸袋中抽出一张表格，“算上北江，值得运作的一共九家，综合实力，设备采购预算，话语权结构都在这里。”

　　王柏林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接过那张表格，九家医院按综合实力排了序。北江第一人民医院排第一，嘉林仁和医院第二，嘉林省立医院第三…王柏林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设备采购预算这一栏顿了一下，指着表格上的一个数字，“仁和的采购预算比北江一院还高？”
　　“是，”唐洪说，“嘉林是近年来的新兴城市，国家政策的支持让几家公立医院发展迅速起来，仁和就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近几年，仁和还在扩展院区，设备更新，批下来的公款也比北江一院的高。北江一院的综合实力强，但老牌医院，设备采购周期长，领导人又是一群胆子小的老骨头。仁和不一样，负责人有胆子。”
　　王柏林眼睛眯一下，饶有兴趣转头看唐洪“能有多大，”他从纸袋里翻出仁和的具体资料，看着看着，他的背微微坐直了一点，百分之八十五的设备采购来自同一家公司，“这个先锋公司什么来头。”
　　唐洪凑的更近了些，“先锋医疗设备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嘉林，法人代表叫姜承，也是公司的董事长，但不是最大控股人。表面上看是一家独立的民营公司，但实际往上穿透三层，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美国纽约的跨国公司。”唐洪顿了一下“目前还没查到实际控股人的信息。但从业务上来看，姜承全权负责国内的器械提供和制药工作。仁和的器材采购就是通过的他手下的唐小龙。”
　　“你觉得这个比例…”王柏林停顿一下，指尖轻捻着手中的纸页，皱了皱眉头“仁和的话语权在一个主任手上？”继而又轻笑一下，“胆子是不小。”
　　“仁和院长傅博文因病提前退休，胸外科主任扬帆现在是代理院长，不过他们两个是同门师兄弟，从扬帆妻子病逝后两个人就不对付了，即使傅博文在位时，器材采购的事也轮不到傅博文插手。”
　　唐洪没有立即回答，王柏林接着翻，扬帆的详细资料出现在王柏林面前，早年丧偶，有一个儿子，儿子现在在美国留学，“美国”这两个字在王柏林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他继续往下看——扬子轩大学时考取了先锋公司设立的专项奖学金，获得先锋资助的赴美攻读数学相关专业的全额机会。

　　都说通了。

　　王柏林把资料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躺椅因为惯性悠悠的晃了两下，唐洪跟着他站起身，往客厅走，王柏林给他倒了杯茶，“安排一下，和这些医院代表，非正式地见一面。”唐洪短促地沉默了一下“哥哥，你是想…”
　　“联谊。”王柏林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就是联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