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偷干脆面的猫

3、三个月

　　　　九月二十四日，早上七点。
　　祁念是被疼醒的。
　　他并不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但是昨晚的梦与胃部的疼痛让他睡的很糟糕。
　　他懒洋洋地蹭下床，瞥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药，但没去拿。昨晚已经吃过了，现如今再吃也没什么用。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和淋浴，透过滚滚的热气凝视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因为睡觉而显得有些杂乱。暗红的发色衬得面色更加苍白，眼睛红肿。桃花眼，本该是含情的，但几缕垂到鼻翼的发丝，像一条条线，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含情割碎。
　　只留下死水般的平静。
　　祁念看着自己在镜中的身影变得模糊，再直至完全看不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镜面上画了圈。雾气凝成水滴，顺着镜面滑落下来，像是一滴泪。
　　祁念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在床边。他打开手机，日历上有一行备注：“9月24日下午六点，胃镜检查。”
　　他盯着那行字，想着最近越来越频繁的胃疼，想起医生上次说的最好做个检查。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是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不是好事。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祁念放下手机，开始在自己并不大的出租屋里走来走去，他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空旷的客厅，狭小的卧室，冷清的厨房。逼仄的空间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与烦躁。
　　不知为何，他今日看这间屋子格外的不顺眼。
　　祁念一直在家耗到下午五点，直到手机响起滴滴的日历提醒声，他才决定出门。
　　他走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车门。
　　祁念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小孩，小孩在睡觉，嘴角流着口水。年轻妈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物软件。
　　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坐地铁去做一件开心的事了，而是去医院，奔赴自己未知的命运。
　　胃又开始疼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胃部，旁边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疼痛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女孩——她赤脚站在雾里，纤细的手握着灯笼，横在自己与她中间。像是一道最后的屏障。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地铁的轰隆声，夹着报站的女声。他打开手机，想搜点什么，可他在搜索栏挂了半天，都没有输入一个字。
　　他走出地铁站，医院大楼就在对面。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的人手上拿着病历单，有的人手上拿着晚餐，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命而奔波。
　　叫号大厅很吵，小孩在哭，老人在问路，祁念顺着人群，找到消化内科的楼层，电梯里挤满了人，祁念看了一眼便转身去爬楼梯。
　　候诊区坐满了人，祁念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个位子，他盯着叫号屏，上面的数字跳得很慢，但是有力，像是一阵阵心跳。
　　一个中年男人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脸色灰白。他走到角落，蹲下来，头埋在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过去问他，也没人去在意他。
　　祁念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也有点痛。
　　祁念又低头看了看手，他现在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抓住那潮湿的泥土的感觉，以及鼻前的土腥气。可现在，掌心没有伤痕，指甲里也没有半点泥土的残留。
　　过了约莫大半个小时，才到祁念的号。
　　祁念站起来，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个医生坐在电脑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医生问：“哪里不舒服？”
　　“胃疼。断断续续疼了几个月了。”
　　医生看了一眼他的年龄，又问：“做过检查吗？”
　　“没有。约了今天的胃镜。”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开了一张单子：“先去交费，然后去胃镜室。”他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同情，又像是司空见惯。
　　胃镜室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是麻药。他交了单子，护士递给他一杯麻药：“喝了，等十分钟。”
　　他喝了一口，很苦，喉咙开始发麻。
　　轮到他时，他躺在检查床上，嘴里咬着一个塑料圈。护士说：“别紧张，深呼吸。”管子伸进去的时候，他干呕了一下。胃里的疼和管子搅在一起，眼泪被呛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喉咙被堵住后漏出的气声。护士按着他的肩膀说‘再坚持一下’，他数着秒，每一秒都像一年。
　　突然，他听见医生说：“这里……嗯？”
　　他看不见屏幕，但感觉到管子在胃里转了又转。时间很短，似乎又很长。护士递给他纸巾，他说谢谢的时候，听得出自己声音哑了。
　　他走出胃镜室，腿有点软，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刚才那杯麻药的苦味还在嘴里，散不掉。
　　他在候诊区等了很久，叫号屏跳过了一轮又一轮。
　　他盯着手里的叫号单，上面的数字已经被汗洇湿了。他又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女孩——她会不会也这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他拿出手机，他记起来了些东西。他想搜“大梁圣治十三年”。
　　屏幕亮了，又摁灭了。医生叫他的号。
　　他走进诊室。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同情。
　　这让祈念觉得刺眼。
　　医生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说：“检查结果出来了。”祈念坐在椅子上，手叠放着，半遮着胃部。
　　医生指着一旁的屏幕，上面是他胃部的影像。
　　医生指着某个位置说：“这里，情况不太好。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嗯。”
　　医生说：“我们取了活检，病理报告还要等几天。”医生顿了顿，“但从形态上看，大概率是恶性肿瘤。如果确诊是晚期……可能只剩下三个月。”
　　他听完，没说话，或许是无话可说。
　　他现在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擂鼓。心跳声和墙上挂钟的声音叠在一起。让他听不见医生后面的话，只看见嘴唇在动。
　　医生递给他一张报告单，上面写着“胃癌”？
　　他接过来，手指有点抖。
　　医生说：“尽快住院。我们会安排进一步检查。”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他差点撞到门框。
　　他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哭着被搀着走。他低头又看了眼报告单，想再一次确定那两个字——胃癌。
　　祈念觉得这两个字比阳光更晃眼。
　　他把报告单折起来，折了一次，两次，三次，折到很小，塞进口袋最深处，似乎这样子就可以将其压在心底。
　　祁念走下台阶，胃又疼了。他按着胃部，站在路边等红灯。绿灯亮了，他没走。灯又红了，他才迈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回家？还是回医院？他站在路中间，被一个骑电瓶车的人按了喇叭。他让开，走到马路对面。
　　他靠在一棵树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日历：9月24日。他盯着那个日期，然后翻到12月24日——三个月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他又一次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女孩，想起她说的话：“大梁圣治十三年。”
　　“圣治？呵。”祁念苦笑一声，真是个好年号。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影子——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一个苍白到发灰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胃一下子更疼了。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祁念最终决定还是回家。
　　他没开灯。换鞋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将脚塞进拖鞋里，拖鞋拖沓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站在客厅中，一如早上，他再一次环视这个不大的屋子，浓厚的寂静像是水墨画上最浓厚的几笔，铺天盖地般一下子压在他的心上。
　　孤独，以一种蛮横而肆意的姿态，占据了他的身体。
　　祁念突然不确定这么个小地方到底可不可以称之为自己的家，毕竟自己只是住在这里，而不是栖息在这里。这么说的话，这里只能算是巢穴。
　　祁念忽的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脸色白得吓人。他又看向自己的眼睛——桃花眼，碎的。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
　　水很凉，他想起她赤脚踩在石板上，那么冷的石板，还刚下过雨，她会不会冷。
　　他走出来，坐在床边。床单上还有昨晚的汗渍，枕套上那片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他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展平，又折起来。反复了三次。最后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用力按了按，像是怕它飞走。
　　或许祁念巴不得它飞走，像是一场支离破碎的梦，不知不觉就醒了。
　　他看着上面的字——“胃癌”。他想起医生的声音：“可能只剩下三个月。”
　　这时，他才仿佛重新拾起了听觉，窗外铺天盖地的，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耳朵。
　　这句话貌似是有什么魔力，一下子就将他自己构建起来的，封闭的壳给轰碎了，露出了空洞的内心。
　　祁念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床头，他突然觉得好累。
　　胃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想起她说的善心坊。
　　祁念低声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呢？起码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
　　他突然想再一次梦见她，想再回到那个小院子，想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想看到那盏灯笼…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梦见她，能的话，又能梦见她几次。
　　祁念把报告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大梁圣治十三年，如果你的皇帝真的圣治的话，那就听听我这个老百姓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