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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笼与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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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圣治十三年。
九月二十三日。
今天刚好是秋分时节。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沈霂记不得了,她只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等到爹。
沈霂偷偷溜到沈府大门,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半开的兰草。站在台阶上,打量了一下石狮子后,才挪到其身旁。她将手上的油纸伞转了个圈,倚在肩头,一缕碎发被风吹到腮边,她顺手拢到耳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
她用脚尖去探台阶下的积水,就在刚刚触到水面的时候,沈霂又急急忙忙地缩脚。脚尖的浮动让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然后又被从天而降的雨滴打散。
沈霂低着头,透过积水观察着自己的脸。
娘总是嫌自己的脸太瘦了,可她不觉得,昨日里谢家的小妹妹还夸自己好看呢。
唯一让沈霂不满意的就是自己的鼻梁是不是太长了些?这样娘就不会再说自己脸像个瓜子了。
她盯着水面,雨滴刚好落在倒影的眉心,荡开的涟漪却很轻,像是把她的眉眼揉碎了。
沈霂直起身子,不再去看,她怕看的多了,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碎掉。
她向后退了几步,眺望朱雀大街的另一头,那是皇宫的方向。
她的爹爹被皇上唤进了宫,爹走前答应她,不再如以前一般不辞而别,是会一定回家的。
那么她沈霂,就在门口等着爹回家。
沈霂扶着脑袋,又往后退了几步,斜靠在石狮子上。她今日总觉得头晕,看什么都觉得晃眼。
沈霂眯着眼,雨幕那头,光影似乎不太对。
似乎有什么极高的东西,光秃秃的。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跑,但没有蹄声。
她揉了揉眼,觉得是自己晕糊涂了,昨晚自己偷着点油灯看话本真是疯了,不然今日绝不会那么迷糊。
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沈霂已经坐在自家门槛上揉着小腿解乏了,油纸伞被丢在一边,偶尔被风吹动,伞便沿着边划起了半圆,又绕着半圆滚了回去,周而复始。
“小姐!小姐!”一阵嘈杂的脚步由远及近,向着沈霂的方向奔来。
沈霂一愣,连忙从门槛上站起,正要去捡油纸伞,却被从身后跑来的人叫住了。
沈霂无奈的回头,道:“我只不过是在等爹,你们着急忙慌地做什么?”
跑来的二人正是沈霂的两位贴身婢女,清念,文暮。
“小姐,夫人找你都快找疯了,还是快跟我们回后院吧,不然,我和文文可就扛不住了。”清念轻轻拽住自家小姐的衣袖,虽说动作轻轻柔柔的,不过眼神却是坚定的很。
沈霂盯着这个伴着自己长大的侍女,叹了口气。不说别的,自己这倔强性子她倒是学到了几分。
沈霂将清念的手拨开,清念又连忙撺住,手上的力道大了几分,而文暮已经将油纸伞捡了起来,将其藏在身后。
沈霂白了二人一眼,只能让步道:“行吧行吧,服了你们两个姑奶奶了,我跟你们回府。”
清念手上力道松了松,不过却还是紧盯着自家小姐,正待三人正要回府时,大街另一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与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的咯吱声。
沈霂一愣,将清念一把甩开,也顾不得去夺文暮手里的油纸伞,提着长裙裙摆,小跑着跑出府门,淋着雨奔向那辆马车。
后面二人连忙冲向沈霂,将伞撑向自家小姐,文暮瞥了一眼小姐的脸色,说道:“念儿,快去后院将狐裘拿来,小姐的脸都冻白了。”
沈霂抬手制止了二人,指向那辆马车:“暮儿,你眼神好,帮我看看那辆马车前头灯笼上,绣的可是我沈家的家徽?”
文暮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搭在眼帘上,眯着眼看向马车上的灯笼,等她看清后,声音变得颤颤巍巍的:“小姐,这是皇家的马车….”
沈霂没有说话,只是矗立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辆马车由远及近,看着那个身上穿着朱红色蟒袍,面上无须的老人被人搀着下了马车。
清念眼里只有自家小姐,她看着小姐的碎发黏在了额前,心里忽的一痛,小姐最讨厌头发挡在额前了。这般想着,她便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帮自家小姐拢了拢头发。
老人瞥了眼那个不分场合不懂尊卑的婢女,但旋即便收了视线,不再去看被沈霂一把拉到身后的文暮。
“你便是安庆侯的嫡女?”老人的声音尖细,笑眯眯的。
沈霂行了一礼:“见过公公。不知我爹爹…”老人没接话。他抬手,身后有人捧上一盒桂花糕。
“侯爷出征了。西北蛮夷骚乱,他领了圣旨,走得急。”老人看着她,“走前求皇上派人来报个平安,还让咱家带句话——等他一回京,便陪姑娘去栖凤楼上赏月。”
沈霂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碎发黏在额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抬起头。
眼角有泪。灯笼的光映在里面,老人眯了眯眼,分不清那是雨滴还是泪水。
她行了一礼:“谢谢公公。”
转身走了。
老人看着沈霂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朝马车里。说:“四殿下,这便是陛下许给您的王妃。”
马车里一声冷哼:“脾气不小。”
老人笑了笑:“还是个小丫头。”
马车里没再应声。
…….
沈霂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桂花糕,尝了一口后,皱起了眉。怎么今天的桂花糕那么甜?吃起来有些太腻了。
她想让清念倒水,不过还是作罢,她觉得心里烦得很,连素来喜爱的那只滚地锦,自己抱着它都嫌它扭来扭去的煞风景。
沈霂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檐角上挂着的灯笼今日看着晃眼,让人烦的很。她终是忍不住,唤来文暮:“把窗外的灯笼摘下来吧,大晚上的,看着心里闷闷的。”
沈霂正指使着文暮摘灯笼,却突然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清念忙过来给沈霂披上狐裘,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下子便慌了神:“烫得很,定是早晨着了凉,又淋了雨,现在染上风寒了。”
沈霂现在只觉头晕,任凭二人将自己架上床,盖了被子。模糊间,她又瞥见了窗外的那盏灯笼:“文暮你这丫头,怎么还没有将灯笼摘下来?我都说了,晃得人晕乎乎的….”
沈霂闭上眼,觉得眼前还是灯笼那一层模糊的光晕,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闭上眼后,她竟然又看到了先前雨幕里的画面,且更加真切。
一座极高的楼,方方正正的,通体透亮,像是整块冰凿出来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沈府的阁楼已经算高了,可跟它比,就像石狮子跟猫比。
楼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跑。不是马,没有蹄声,却比马车快得多,一闪就过去了。她眯起眼想看清,那东西已经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沈霂晕乎乎的看着面前的一切,自觉比上次偷喝爹藏在书房的酒还要眼花缭乱些,当沈霂一念至此时,眼前又迅速掉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当沈霂再一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她扭头看向窗外,一层薄薄的光透过了窗户纸,被碾成了无数小小的尘埃。
她唤了两声,不过窗外却无人应答。不说清念,文暮,就算是平常最爱唠叨的老妈子,这回竟然也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霂撑起了身子,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头晕,不过相较之前,已经好了些许。
沈霂挪下床,懒得去拿搁在椅子上的狐裘,而是披上那件她最钟爱的月白色长袍,系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背。她踩着绣鞋——鞋跟没拔上,拖沓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没有涂胭脂,没有盘头发。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人。
她推开门。她思索了一下,踢掉了两只绣鞋,门槛是凉的,赤脚踩上去,激灵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趾被门缝漏进来的光照着,白得像瓷。
庭院里云遮雾绕,平日三步就能到的梧桐树,现在像是隔了一条河。只有门口放着一盏灯笼,发着暖暖的光,那光晕开在雾里,像一小团被水浸湿的月亮。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赤脚踩下去。
石板是凉的。雾是凉的。但灯笼的光照在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像一只手,轻轻覆上来。
她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提起灯笼朝着院里中央的梧桐树走去,那是她读了一篇很美的文章后栽下的,她希望以后也有一个人会为自己栽下一棵树,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就会想起她。
石板是凉的,雾是凉的。她赤脚踩上去,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梧桐树在院中央,平日几步就到。可今夜,那棵树像是被人往远处推了一截,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影子。
她提着灯笼往前走。雾气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像踩在溪水里。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身前三步远,三步之外,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看不清脚下。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滑滑的,她怕摔。也怕走太快了,灯笼会灭。
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赤脚踩在石板上,噗嗒,噗嗒,混着雾里不知哪里滴落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再是她的院子了。
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可树下的石凳似乎挪了位置。墙还是那堵墙,可墙头上原来摆着的花盆不见了。
一切都很熟悉,又都不太对。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灯笼。光晕暖暖的,照在她脸上,把雾映成了一圈昏黄。她盯着那团光看了片刻,又低头继续走。
短短的一段路,她走了很久。
不是因为看不清——院子里的石板路,自己闭着眼都能走。
那是因为什么呢?雾太浓了,对的,得当心些。沈霂心里想着。她决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沉浸在这朦胧之中。
忽的,沈霂停下了脚步。
不是她不想走了。是她的脚自己停下来的。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树上的叶子。
她握着灯笼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那个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裳:那件衣裳是青灰色的,她从未见过这种颜色,不深不浅,像是把天边的云洗淡了再染上去。样式也怪——圆领,没有盘扣,领口处垂下两根细细的带子,在风里轻轻晃。背后还连着一块布,像个倒扣的兜,不知做什么用的。肩背很瘦,微微佝偻着,像是忍着什么疼。可那个背影,那副“忍着疼”的姿态,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不可能。她从没见过他。
可她就是挪不动脚。
灯笼的光只能照到那人的后背。她盯着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撞在胸口,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你是何人?不知道这里是沈府吗?”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那人猛的转头,似乎刚刚才发觉这里还有别人,灯笼的光扫过他的脸——年轻的,苍白的,一双桃花眼,眼圈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来,她才看清那件衣裳的正面。胸口印着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号,弯弯绕绕的,不是字,也不是画。从正面看,衣服似乎更大了,像是笼在他身上的,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了。袖口处有几道褶子,应是洗过很多遍。
沈霂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像是被光刺到了。
他先是看灯笼。然后看她的手。然后顺着灯笼的光,慢慢看向她的脸。
她站在雾里,赤着脚,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祁念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好像她认识他。好像她等了他很久。
可他从来没见过她。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胃,拼命往上提,痛也从胃往胸口蔓延。
他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不是想靠近她,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立刻把灯笼往前一伸,挡在两人之间。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盏灯笼——竹骨的,糊着宣纸,纸上画着一枝兰草。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暖的,照在她握灯笼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个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姑娘。在大半夜,提着灯笼,赤着脚,站在雾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问她是谁,可他觉得——他好像知道。
他说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胃疼似乎轻了一点。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握她的手,是想让她看见,他没有恶意。
然后用他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说:
“你好,我叫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