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祭品》望山茶

2、第二章 没有你的早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殷寂的眼皮上。
　　他醒了。
　　没有赖床，没有翻身，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坐了起来。
　　这是职业选手时期留下的习惯，闹钟响就起，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但现在他已经不是职业选手了，闹钟也关了，身体还是在这个时间自动醒来。
　　六点四十七分。
　　他坐在床边，花了几秒钟让自己从梦境里浮上来，梦的内容已经不记得了，但残留的情绪还在，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没去分析那种情绪是什么，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眼神冷淡，面容清瘦。
　　殷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停留了一瞬，每次看到这张脸，他都会想起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区别只在于那颗痣的位置。
　　他移开目光，走出浴室。
　　厨房很大，厨具一应俱全，大部分没用过。
　　殷寂不做饭，不是不会，是没必要，以前弟弟在的时候，殷寒喜欢做饭。
　　殷寒的厨艺是被哥哥惯出来的：小时候殷寂只会煮泡面，殷寒吃了半个月泡面之后自己翻菜谱学会了炒菜，从此家里做饭的人就是弟弟，殷寂负责洗碗。
　　现在弟弟不在，殷寂的饮食结构退化到了“能活就行”的水平。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小锅，接水，开火。鸡蛋冷水下锅，计时七分钟——溏心蛋。
　　殷寒喜欢的熟度，殷寂自己无所谓，但殷寒喜欢吃溏心蛋，所以他就做溏心蛋。
　　七分钟后关火，冲凉水，剥壳。
　　鸡蛋剥出来很漂亮，表面光滑，蛋白嫩白。
　　殷寂把它放在盘子里，拿起叉子，然后开始戳。
　　第一下，蛋黄从缺口处溢出来，金黄色的，浓稠得像流沙。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叉子一下一下地扎进鸡蛋里，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每一次都扎穿了，蛋黄一点点流淌出来，铺在白色的盘子上。
　　蛋白被他戳得稀烂，碎成不规则的小块，混合着蛋黄液体，看起来像某种婴儿辅食。
　　殷寂看着那滩东西。
　　他以前不这样的。
　　或者说，他以前不会这样去戳一个鸡蛋。但这一年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小动作。
　　把东西戳烂、捏碎、拆开，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手需要做点什么，不然就会去想别的。
　　他最终把那滩鸡蛋吃了。
　　味道没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
　　手机一直在震，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停过。
　　殷寂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看，但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嗡嗡嗡”地像一只固执的虫子。
　　他吃完早餐，洗完盘子，擦干手，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通知多得让图标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99+”。
　　他解锁，打开消息列表。
　　微信上最上面的是一个叫“旧友”的群，以前打职业时的老队友建的。群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他往上翻了翻。
　　【陆鸣】：寂哥那边有消息了吗？好几天没回复了。
　　【方旭】：没有，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陆鸣】：@寒寂哥你还好吗？看到回复一下。
　　【方旭】：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陆鸣】：他家里就他和他弟弟……他弟弟不是在医院吗，是不是病情有变化？
　　【方旭】：别瞎猜。
　　【陆鸣】：我急啊！寂哥从来不这样的！
　　再往下翻了几十条，都是类似的关心。
　　殷寂的目光在这些消息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群聊，没有回复。
　　下一条消息来自他的前老板、电竞俱乐部经理老周。
　　【老周】：小殷，队里还是希望你回来，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你弟弟的事，队里也可以帮忙。
　　这条消息是一周前发的，殷寂没有回复。
　　再往下，是几个以前圈子里的人，有的是问候，有的是打探消息，有的是纯粹无聊找他说两句。殷寂全部没有回复。
　　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殷寂先生，关于您弟弟殷寒先生的医疗费用账单已更新，请及时查看附件。”
　　他点了“已读”，没有打开附件，账单每个月都会来，他设置了自动扣款，不需要看。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方旭达。
　　方旭达是他以前在战队的队友，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属于那种“退役了还会偶尔联系”的程度。
　　殷寂看着屏幕上“方旭达”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按下了接听。
　　“……寂哥？”
　　电话那头传来方旭达小心翼翼的试探声，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训练基地，有人在远处喊“方旭达你快点”。
　　“嗯。”殷寂的声音很低很平。
　　“寂哥你终于接了！”方旭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我们都担心死了！你好几天没回消息，陆鸣那小子都快报警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为什么——”
　　“家里出了点小事。”殷寂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处理好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小事啊？要不要帮忙？”方旭达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寂哥，你弟弟他——”
　　“不用。”
　　殷寂的声音没有变，但那个“不用”两个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扇门直接关上了。
　　方旭达在电话那头明显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和殷寂做了两年队友，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不是不好，是没有。
　　殷寂不是那种会发脾气的人，他只是会在你越界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走开，然后你再也找不到他。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旭达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确定。”
　　“好吧……”方旭达叹了口气，“那你照顾好自己啊。队里这边，老周说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嗯。”
　　殷寂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隔绝了所有可能再弹出的消息。
　　厨房里的光线很亮，照在手机银灰色的背壳上，反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
　　殷寂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没有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不大，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圆桌。圆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头，已经放了很久，烟灰泛黄。
　　烟灰缸旁边是一包拆开的香烟，牌子是某种进口的细支烟，烟盒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殷寂拿起那包烟。
　　殷寒不喜欢他抽烟。
　　这件事殷寒从十五岁就开始念叨，那时候殷寂刚进青训队，压力大，开始抽烟。殷寒第一次闻到哥哥身上的烟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
　　“哥你抽烟了？！”
　　“……嗯。”
　　“不准抽！”
　　“……”
　　“我认真的！你闻闻你身上什么味！”
　　殷寒当时只有十五岁，比哥哥矮半个头，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过来拽殷寂的衣领，把鼻子凑上去闻，闻完之后他退开两步，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好臭！”
　　殷寂看着弟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笑！”殷寒气得跺脚，“不准抽就是不准抽！你再抽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
　　殷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殷寒愣了一秒，然后别过脸去，耳朵红了：“……这还差不多。”
　　后来殷寂还是会抽，但再也没在殷寒面前抽过。每次见弟弟之前他会换衣服、漱口、喷香水，把自己收拾得像从来没碰过烟。
　　殷寒一开始还会凑过来闻，后来大概是闻不出来了，就不再唠叨。
　　但殷寂知道他闻得出来。
　　因为有一次他忘了漱口，殷寒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从那天起，殷寂抽烟的次数减少了很多。
　　不是戒了。
　　是那个会因为他抽烟而皱眉头的人，不在身边了。
　　殷寂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晨光中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的街道。
　　早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和遛狗的老人，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稀拉拉的，早高峰还没到。
　　他想起殷寒第一次骂他抽烟的样子。
　　十五岁的殷寒，校服领口歪着，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只炸毛的小猫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殷寒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叠在同一个画面上。
　　他想起殷寒十八岁生日那天，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靠在他肩膀上嘟囔：“哥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什么。”
　　“烟味。”
　　“嗯，我知道。”
　　“还有你不好好吃饭。”
　　“嗯。”
　　“还有你不回我消息。”
　　“嗯。”
　　“还有你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殷寂沉默了。
　　殷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眼睛里有一点醉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但是我最讨厌的，”殷寒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你一个人扛着。”
　　殷寂没有回答。
　　殷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把脸埋回了他的肩膀。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改。”
　　“……”
　　“但是烟还是别抽了。”
　　“……好。”
　　那是殷寂最后一次答应他。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殷寂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但摁得很用力，把火星彻底碾成了灰烬。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烟雾已经完全散去了，空气里只剩一点点残留的烟草味。
　　“抱歉。”
　　不知道是对那个承诺说的，还是对那个承诺的对象说的。
　　或者都是。
　　他转身走回厨房，把窗打开通风，然后洗了个手，漱了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
　　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上放回了口袋。
　　今天下午两点，副本。
　　他还有十二个小时可以研究镜渊回廊外围的怪物分布和地形数据。
　　殷寂走到书房，在全息舱前站定，看着那台冰冷的设备在晨光中反射出幽蓝色的光泽。
　　“等我。”
　　然后他坐了进去。
　　全息舱的舱盖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一并隔绝。
　　殷寂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舱内的传感器自动贴合他的太阳穴、手腕和脚踝，微弱的电流脉冲从那些触点渗入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
　　系统启动音响起，低沉的大提琴和弦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欢迎回到《深渊回响》。”
　　殷寂闭上眼。
　　黑暗，然后是光。
　　殷寂的身影出现在镜渊回廊外围的安全区。
　　那是他上次死亡后绑定的复活点。
　　一座废弃的神殿遗址，只剩下几根残缺的石柱和半塌的祭坛。
　　天空是永恒的灰紫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铅云压在头顶，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炸开。
　　安全区里没有其他玩家。
　　这个区域等级推荐三十五到五十，对大多数玩家来说是“中期过渡”地图，不会久留。
　　而对那些等级刚过三十的玩家来说，这片枯萎森林的危险系数已经够高了，他们更愿意组队行动，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废弃神殿里发呆。
　　殷寂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废墟的黑色钉子。
　　他调出角色面板。
　　玩家ID：寒霜
　　等级：14
　　职业：幽冥剑士（隐藏职业·已解锁）
　　生命值：320/320
　　魂火纯度：S
　　已解锁技能：
　　·暗影斩（Lv.2）
　　·虚化（Lv.1）
　　·暗步（Lv.1）
　　装备：
　　·新手皮甲（白板）
　　·幽冥刺剑（蓝色·优秀）
　　·破损的护腕（白板）
　　幽冥刺剑是他在新手村花光了全部金币从拍卖行淘来的。蓝色品质，等级要求十级，属性是“暗影系技能伤害+15%”，对幽冥剑士来说是前期最好的选择。
　　卖这把剑的玩家大概不知道这个职业的存在，定价低得离谱，殷寂用不到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拿下了它。
　　他关掉面板，拔剑。
　　剑刃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淬了毒。
　　他走出安全区。
　　殷寂在上一次的死亡中总结出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操作水平远超当前等级，但角色的基础属性太低了，三十二级的怪物普攻能打掉他三分之二的血量，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容错空间，一次失误就是死亡。
　　第二，镜渊回廊外围的怪物分布是有规律的，精英怪“暗影巨狼”巡逻的路线覆盖了通往内围的必经之路，但每隔四十分钟它会偏离路线三十秒，去啃食一只刚刷新出来的鹿类生物，那三十秒是可以通过的窗口。
　　第三，他的魂火纯度被系统评定为S级，这意味着他的灵魂强度在这个游戏中属于顶尖水平。
　　这是好事，因为魂火纯度越高，后期解锁的技能越强，但这也是坏事，因为高纯度的魂火在镜渊回廊这种地方，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会吸引更强大的怪物。
　　殷寂记住了这些，并重新规划了路线。
　　他不再试图速杀，不再挑战超出角色极限的战斗，他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匠一样拆解这片枯萎森林的每一个变量：
　　怪物的巡逻路线、刷新时间、仇恨范围、地形遮挡物、可利用的环境交互，然后把它们组装成一条误差不超过半秒的行动路线。
　　今天的目标不是杀怪，是穿过枯萎森林，抵达镜渊回廊真正的入口——那扇黑色拱门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