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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姆困鳄相之二·降临 放学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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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天已经彻底黑透。
校门口堵满了接孩子的车,雨水顺着路边不断往下淌。
像整座城市正在缓慢融化。
何优站在教学楼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雨,比前几天都冷。
像有什么藏在雨里。
她忍不住又往方之楹身边贴近了一点。
“你到底答不答应啊?”她抱着方之楹的胳膊不撒手,“求你了,我想吃你家饭。”
何优鬼使神差觉得,方悯和申玉姣有关系。
所以她放学软磨硬泡求方之楹带她一起回家。
方之楹低头玩手机,“你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那你同意吗?”
“……”
何优还想说什么,突然,学校门口忽然静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声音都像撕扯拉长的音轨延迟了一拍。
雨还在下。
雨点落在伞面,落在车顶,落在积水里。
啪嗒。
啪嗒。
啪嗒。
然后,校门口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像是一直都在那里的。
雨幕里,她纤细瘦长的黑影像一抹颜色在雨水中氤开。
她出现的,太安静了。
像原本就站在那里。
只是直到这一刻,别人才终于“看见”。
方之楹立刻抬起头,“妈妈!”
何优心脏莫名一紧。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她硬着头皮,克制着浑身的颤抖。
女人撑着一把黑伞。
冷白的手指握着伞柄。
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滑落。
何优莫名觉得,那伞的骨头像是某种鸟类的枯骨。
森然,无状,莫名。
她站在那里,周围的光都暗了一层。
路灯还是亮着的,只是灯光找不到她。
仿佛光线经过她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点。
明明隔着雨幕,何优却还是想起了白天玻璃里“没有倒影”的那一幕。
她下意识凝神看她,却忽然发现,周围所有人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只有她没有。
何优下意识拽住了方之楹,“你妈妈怎么没有影子?”
方之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有病?”
她低头,地上明明躺着一道人影,可何优还是看不见。
甚至雨水流到女人的脚边,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自己分开了。
周围人的影子倾斜过去,绕开了。
何优怕的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露出讨好的笑。
她下意识抱紧了方之楹的胳膊。
像小动物抱着唯一安全的浮木。
“阿、阿姨好。”
“妈妈,她想今天住我们家。”方之楹将书包顺手递给了方悯,没说她行还是不行,只是表达了何优的需求。
接过书包,方悯目光终于落在了何优的身上。
很淡。
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方悯只是看了她一眼,她那一瞬间,忽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她长了张嘴,一个字都叫不出来。但只是一瞬,她又想起来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体被翻开看了一遍。不是内脏,也不是记忆。
像是屠夫刽子手还是厨师拆鸡解牛,把内里搜了个干净。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更像一件被拆开的东西。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喉头钝痛翻涌出中午吃的残渣。
要再被多看一眼她就会崩溃。
半晌,方悯终于开口。那种庞大的莫名的痛苦终于一轻。
“和你妈妈说了吗?”方悯没有回答,只是问。
“我给我妈发短信了,她让我滚。”何优可怜巴巴地说,“阿姨求你了,我也想吃你做的饭。”其实何优真叫不出口阿姨这两个字,从气势上她觉得对方像一座不可攀越的巨山,压的人喘不过气,从年纪上,方之楹的妈也太年轻了,她眼角有炸火花,略能衬她的年纪,但是在何优眼里这像是故意画在皮上的,但是有的时候,何优又觉得她的年纪很大,大的让她感觉到深不可测。
方悯感觉听到了方之楹叹气。
高中晚上放学,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也不能放任她在外面。
何优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方悯的“同意”。但是方悯没有说话,只是握伞转向了车。
何优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
那种古怪的,挠人心扉的,让人不安又恐惧的一丝感觉又来了。
方悯走过去,雨忽然小了。
不是停,是她走到哪里,雨就自己避开哪里。
黑伞下,始终干燥。
连她的鞋面,都没有湿。
雨水,光线,人群,无形中为她让路。
何优惊惧地颤抖着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
这种感觉要她几乎发疯发狂。
终于,方悯的话轻轻地落了下来。
“那你们晚上不许再出门了。最近市里不安全。”
何优刚心里一轻,又听见方悯补充了条件。
“另外——我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沟通报备一下。”这句话立马又把何优打击地蔫了下去。
不过巧极了,在车上打了何优妈妈电话后,发现何优竟然是方悯同事宋姐的女儿。宋姐在家把饭都做好了,一听何优死皮赖脸要留在同学家过夜,气的对何优进行了很热烈的言语输出,然后转头又是一副好声好气感谢拜托方悯照顾这个臭女儿。
方之楹在电话挂断、发现何优还是要在自己家过夜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悯觉得很像家里的猫,被强制爱抱着挣脱不掉时,就会叹气。
何优:“你生气了。”方之楹:“没有。”
何优:“你不欢迎我。”
方之楹:“没有。”
何优:“那太好了,方之楹你真好!!”
方之楹:“?”
方之楹决定离何优远一点,笨蛋是会传染的!
她刚别过脸想不看何优,却从车窗上的倒影看到了方悯的神色。
很疲惫,又很冷漠。
她不知道方悯在想什么,但是觉得自己给方悯添麻烦了。
她感觉方悯离自己有点远了,于是怯怯地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方悯回过神,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从副驾拿起袋子示意她接。
“今天有点冷,喝点热可可暖暖。”
方之楹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绕路去三岔口那里的奶茶店特意买的。
方之楹觉得现在两人心应该很近了,她甜滋滋地喝起热可可来,丝毫不管旁边何优又幽怨又羡慕的眼神。
一路无话,或许是方悯的车技实在很好,还是何优被中午的事情震惊闹了一顿后终于开始累了。
车里,何优开始犯困。她看见车窗倒影,里面只有她和方之楹,没有方悯。
她揉眼,再看,又有了。
但再看,还是没有。
她不死心,再看。
倒影里,方悯出现了,但是,她没有开车,她正透着镜子看何优。
何优已经僵住了。
她悻悻地小心与倒影里的方悯错开视线。
然后认命一般,闭眼。
……
再睁眼,车窗外还是雨水。但是,所有雨滴都停在半空,像是有人按下暂停键,只有她们这辆车还在往前开。
她想叫方之楹,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然后,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
她回头,一张熟悉得不可能再熟悉的脸。
“醒醒!醒——醒——”漆黑的瞳孔,漆黑的长发。
申……申玉姣?
她一回神,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坐在教室里,抬头是讲台,旁边都是课桌。
教室很正常,大家聊天,有人睡觉,有人打闹,有人在吃辣条。
嘈杂的环境声音被放了出来,像是静止的时空又开始流淌。
何优松了口气。
然后,她发现,没有人眨眼。
她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发现惊到了。怎么会呢,她忍不住小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吓傻了……”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总不会真没人眨眼吧。
但是1分钟,没人眨眼。
2分钟,还是没人眨眼。
只有她,在眨眼。
然后,上课铃响了。
所有人,一起眨了一下。
何优不敢置信,兀地站起来,却立马僵住。
教室里,所有漆黑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躲过那漆黑的目光,却又和另一股漆黑的,深深的目光交错在一起。
申玉姣站在自己的面前,正拿着一本习题,看着自己。
“何优。”一个声音细细蚊子一样的声音叫她。
“何优。”两个声音细细地叫她,重叠在一起像低音。
“何优。”三个声音细细地叫她,重叠,嗡嗡。
接着那些漆黑的眼睛都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露出血红的舌头。
嘴形僵硬地摆出,何、优。
“何优。”
“何优。”
“何优。”
四面八方都是呼唤着她的名字。
逼得她捂住耳朵也没有办法隔开。
最终她崩溃地几乎嘶吼尖叫。
泪水顺着她的眼睛流淌落下。
而突然,声音又消失了。
接着,从四面八方,又重叠出无数声音。
有人说,“不要来。”从上面。
有人说,“别相信。”从左面。
还有人说,“快走。”从旁边。
那些学生一个一个围城圈将何优包围起来。
所有人都在说话。
重复着,“不要来。”“别相信。”“快走。”
何优被重重人群围着压着,她一抬头,就是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吓得她只能尖叫。
最后,像是一声轻叹,贴附在她的耳边。
“不要来,何优。”
……
何优猛地吸气睁开眼,印入眼帘的就是一双棕色的淡淡的眼睛。
方之楹正看着她。
她像天使一样,棕色的如同太阳一样湿润明媚的眼瞳,微微泛着浅金的碎光,长长的棕色卷发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肩头。
一种淡淡的香气萦绕于她。
何优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她一边哭,一边吐,不停吐,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之楹惊得一边骂一边拍她的背,方悯也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车里找呕吐袋。
洗车,还是很贵的。
但是何优终于安心了,她紧紧抱着方之楹,痛苦地干嚎着。
车里的温度回升起来。
何优大喘着气,紧贴着方之楹。
她刚想说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是一瞬间又全忘了。
方悯没有回头,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
车子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都一闪而过。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淅淅,沥沥。
迎面而来的车闪过大灯,让车内光线一瞬阴暗交错。
方悯仍在开车,何优缩在后座,方之楹拉着何优的手也快睡着了。
而化妆镜里。
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先看着何优,优慢慢移向方之楹。
最后。
它抬起了眼。
看向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