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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刀(物是人非)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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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
祁言很早醒了,天才微微亮。
唐啸的手臂在他腰上搭着。
他稍微动了一下,唐啸就收紧手臂把他往回拉了一把,下巴蹭过他的发顶。
昨晚闹得太晚了。
祁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又看了看唐啸胸口被他指甲划出来的那几道淡红色的印子,他把他的手指握住,放在嘴边亲了亲。
祁言想起那个画面,有些像笑,心里美美的。
团子睡在床尾的软垫上,蜷成一小团,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它昨晚被两个人折腾出来的动静吵醒了两次,第一次只是甩了甩尾巴,第二次干脆跳下床,跑到了床底下去睡。
现在它又不知什么时候爬回了床尾。
祁言看着唐啸的睡颜。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上,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落在他的胡子上。
八十四岁了。而祁言,依旧二十岁。
他睡得很沉,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祁言伸出手,手指轻轻描过他的五官。
唐啸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但圈在祁言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祁言没动,让他抱着。
“醒了?”祁言轻声说。
“嗯。”声音沙哑而低沉。
“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你饿不饿。”
“有点。”
唐啸松开手,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上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和昨晚被祁言指甲划出来的那几道浅淡红痕。
他弯腰捡起昨晚扔在地上的单衣套上,穿好衣服,回头看了一眼祁言。
祁言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我去伙房拿早饭。”
“让你的执事弟子送过来就行。”
“不用。我去拿,你在屋里等。”
祁言点了点头。
他明白唐啸为什么不愿意让人送,也不愿意让任何人进来,这些年一直自己打扫,连老执事也只准在殿门外敲门。
唐啸推门出去的时候,团子被开门声惊醒了,甩了甩脑袋从床尾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床边,仰头看着祁言。
祁言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肚子上,团子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手腕,两只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
它刚到的第一天就对唐啸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一种小心翼翼的亲近,每次唐啸走近,它就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尾巴一卷一卷的,但不敢蹭上去。
“你想跟他玩就去,”祁言揉了揉它的耳朵,“他不会凶你的。”
团子甩了甩尾巴,从床上跳下去,跑到殿门口蹲好。
过了一会儿唐啸推开殿门,差点一脚踩到它,低头一看,弯腰把它拎了起来。
团子在他手里蜷成一小团,金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尾巴卷起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唐啸看了它一眼,把它放在肩膀上,让它趴着。
团子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他的领口边上。
“它倒是会挑地方。”唐啸把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白粥,一碟酱菜,六个刚出笼的肉包,还有两颗水煮蛋。
他坐下来剥蛋壳,鸡蛋泡过凉水,很好剥。
他的动作很慢,剥得仔细,蛋壳去得干干净净,剥完就放进祁言碗里。
“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唐啸问。
“回一趟桃源村,看看他们。”
“嗯,我陪你。”
早饭过后,祁言把团子从唐啸肩膀上捞下来揣进袖口,抬手在偏殿里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桃源村。
石桥。
他跨过去的时候停顿了很久。
——太安静了。
现在只有溪水还在哗哗地流。一片孤寂。
石桥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青石碑还在桥头立着,“桃源村”三个字的刻痕被风雨侵蚀得比记忆中又淡了几分。
他走过石桥,脚下的石板路被荒草顶得高低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桃树枯了半边,另一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叶子。
唐啸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祁言先去了刘婶家。院门虚掩着,门上贴的年画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桌还在,上面搁着一只空了的粗陶碗,碗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灶台上的锅已经锈了,凉了,锅锈了,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他又去了张大爷家。
门板歪了半边,院子里放着一把坏了一条腿的竹椅。
以前张大爷每天早上都坐在石碾上磕旱烟袋。
现在石碾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旱烟袋搁在石碾旁边。
栓子家门口堆着一捆早就朽了的柴火,晒衣绳上还挂着一只小孩的旧鞋。
熊嘛,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也没有,石井边上有几把生锈的菜刀。推门进去,床上有一罐东西上面画着一朵桃花——桃花酿,当年没送出去的那一罐。
物是人非。
他去了后山,整整齐齐的小山包。
熊,旁边有三个从上而下的小包,微微突起,那三只小狗,喜欢在他脚边转的小狗,喜欢舔人手的小狗,活蹦乱跳的小狗。
那三只猎犬啊,最早的那只老的早就走了,死在熊岳脚边,他把它埋在后山。后来啊,养的两只也老死了,最后一只走的时候熊岳用旧皮袄裹着它埋在了第一只旁边。他走的时候,身边一条狗都没有了。
只有他自己。而且还是自己挖的。
——后来啊,祁言才知道,熊岳走的那天,坐在他的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看着房子里,看着村口,等不到咯,等不到了。
祁言静静看着,他想起熊岳每次站在竹篱笆外面把东西放下就走,从来不进来。想起熊岳在他面前连袖口都不敢碰,却在喝醉的那个晚上把他拽进怀里抱得那么紧。想起熊岳说“下辈子,能不能早一点遇到你”。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了——熊哥,下辈子别绕半个村子给我送东西了,别傻傻站在篱笆外面等,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下辈子啊,下辈子,你早点遇到一个会回头看你的人吧。
唐啸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村里老人守着这里一方小天地,年轻人都出去了。
祁言看了很久很久,叹了口气。回去了。
他回到家,院子里的草药田已经荒废了。
老桃树比村里任何一棵树都老,却活得比谁都久——树干苍劲,枝叶稀疏,几颗干瘪的青桃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石井边上落了一层灰。里面已经干枯了。
晚风吹人醒,万事藏于心。
穿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路,身后是空荡荡毫无生气的村子。
风,吹得路边的荒草伏低了身子。
整座山谷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溪水声。
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刘婶,张大爷,王大爷,王叔,栓子,栓子家的丫头,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喊唐啸叔叔的小姑娘......他们啊——有的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有的则迁去了山外,有的再也没回来过。
桃源村空了。
唐啸站在他旁边。祁言转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院落,那些歪斜的篱笆,那些被荒草青苔淹没的石板路。
几百年的桃源村,终于安静了。
“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陪你。”唐啸说。
祁言伸出手,握住了唐啸的手。
唐啸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温热,手指卡进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无名指上两枚银戒指在暮色里泛着同样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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