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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她拎着酒走出院子的时候,熊岳还站在那儿,刘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村口等着,别跟过来。”

      “我——”

      “你跟过来我就把你踹回去。”刘婶说。

      熊岳老老实实地退回了院子里,蹲在石墩旁边,和三只猎犬排成一排。

      最小的那只贴过来舔他的手背,他伸手揉揉狗头,没说话。

      刘婶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桃花的香气被晒得四处飘散。

      有几个村民在溪边洗衣裳,看见刘婶拎着酒坛子往祁言家走,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没人多问。

      在桃源村,谁往谁家送东西都是常事,何况是刘婶——她这大半个月已经往祁言屋里送了不下十趟吃的了,照顾那两个受伤的外乡人比照顾自家儿子还上心呢。

      祁言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把昨天熊岳挖回来的还魂草摊在竹筛上,一株一株地择干净根须上的泥。

      唐啸坐在门槛上帮他把择好的草药分类摆放,两个人,一个蹲一个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还魂草不能晒太干。”祁言说,“晒到六成干就得收进阴凉的地方,不然药性会跑一半。”

      “怎么判断六成干?”

      “捏一下,叶子发软但不断,根须弯了却不回弹。”

      唐啸拿起一株还魂草捏了捏,感受了一下手感,然后又继续摆放。

      他的手指被草药汁染成了淡淡的青绿色,和祁言手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刘婶推开柴扉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很短,不过眨眼而已。——她是刘婶,她这辈子见过的东西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她看见唐啸坐在门槛上分药草的姿势——和正常做客的姿势不同,是快要把这个地方当家的感觉——放松,舒心。

      祁言抬起头:“刘婶?你怎么来了——”

      他看到了刘婶手里的酒坛,话顿住了。

      “来看看你们。”刘婶笑呵呵地走进院子,把桃花酿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唐啸身上停了一下,“小唐今天气色不错,前两天累坏了吧?”

      “好多了,劳您惦记。”唐啸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弟弟呢?”

      “睡着了,刚喝了药。”

      刘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祁言。她的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小祁,你跟我进来一下,婶子有话跟你说。”

      祁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桃花酿酒坛。

      那坛子是他去年送给刘婶的,坛口封着红泥,泥上还贴着他随手画的一朵桃花。刘婶把它拎回来了。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他把手里的泥在衣服后摆擦了擦:“好。”

      两个人进了屋。

      刘婶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然后拉着祁言在桌边坐下,把那坛桃花酿放在桌子正中间。

      唐昊在门板上睡得正沉,鼾声低缓,丝毫没有被打扰到。

      刘婶看了祁言一会儿,没有绕弯子,开口就很直接:“熊岳托我来跟你提亲。”

      祁言没有惊讶。他坐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好生乖巧。目光落在桌上那坛桃花酿上,沉默了几息。

      窗外老桃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一片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酒坛的封泥上,正好盖住了他画的那朵桃花。

      “我知道。”他说。

      刘婶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了十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送东西——鹿角,柴火,皮子,草药,熏肉,送了好多年。你没回应,他也不敢问。今天他跑到我那儿,让我帮他问一句,问——”她顿了顿,看着祁言的眼睛,“问你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祁言安静地听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拎起陶壶,倒了两碗桃花饮。他把一碗放在刘婶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刘婶。”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替我跟他说句对不起。”

      刘婶闭了一下眼睛。她来之前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闷闷的,不舒服,气不通畅。

      既是为了熊岳,也是为了祁言——这个从不会说拒绝的人,第一次请别人帮他开口说一句“对不起”,说明他自己也说不出口,造孽噢~都是苦命的孩子。

      “能问问原因吗?”刘婶说,“不是替他问,是我自己想问。”

      祁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那道坐在门槛上分药草的身影上。

      唐啸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他手里捏着一株还魂草,正在认真判断它是不是到了六成干的火候,动作专注且耐心。

      那个目光只停了一瞬,祁言就收回来了。但刘婶看见了。

      刘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拿起面前那碗桃花饮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祁言的肩膀。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子,拍在祁言肩上很轻很轻。

      “行,”她说,“我去跟他说。”

      “刘婶,”祁言叫住她,“熊哥他——”

      “你放心,”刘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是个粗人,但不是浑人。这十年他都没缠过你,往后也不会。”

      “不是这个,是——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祁言重新坐下来。

      “不会的,他不傻。”

      “嗯,不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桃花饮,水面映着窗外桃枝的倒影,一晃一晃的,虚虚实实的。

      刘婶推开柴扉的时候,唐啸正好把最后一株还魂草摆放好,站起来给她让路。

      刘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唐啸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刘婶拎着那坛没开封的桃花酿,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村口,她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苦命人噢,老天爷啊,你为什么总爱捉弄人啊~。”

      熊岳还蹲在老地方,和刘婶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他身边多了三个人——

      老张头蹲在他左边,嘴里叼着旱烟杆子;

      栓子蹲在他右边,手里薅了根狗尾巴草;

      王大爷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正对面,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重新填了一些烟草丝。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三只猎犬趴在脚边,尾巴也不摇了。

      刘婶走过来的时候,熊岳“嚯”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把蹲他旁边的老张头吓了一跳,旱烟差点掉地上。

      “婶子——”熊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去,压得很低很低,“他怎么说?”

      刘婶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坛桃花酿递了过去。

      熊岳看着那坛酒。坛口的封泥完好无损,上面的桃花还粘着。

      送出去的东西,原样回来了。不用说话,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但他还是问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眼睛泪汪汪的:“他怎么说?”

      “他说,对不起。”刘婶说。

      四个字,很轻。落在熊岳耳朵里,却比五雷轰顶还响亮。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接过那坛桃花酿,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坛口上那朵模糊的桃花,一动也不动。

      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握在酒坛两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红泥处的封口里。

      老张头默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走了。

      栓子跟着站起来,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也走了。

      王大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杆子,站起来拍了拍熊岳的胳膊——只拍得到小臂,因为熊岳太高了。他也什么都没说,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村口就剩熊岳和刘婶两个人。

      刘婶仰着头看他。她之前准备了很多话——安慰的,开解的,劝说以后好好过日子的——但看到熊岳抱着酒坛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些话怎么都不太对劲,不合适。

      这个,既有熊一样壮实,又有熊一样粗鲁,也有像熊一样的笨拙,更有熊一样痴情着蜂蜜,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走路。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站在原地喘口气,然后就可以继续奔跑了。

      “熊崽。”刘婶开口了。

      “嗯。”胡子发出声音。

      “我问他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他说对不起。”刘婶停了停,又说,“他没说别的原因。”

      熊岳不傻。没说别的原因,就是不需要别的原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本身就已经是最完整的理由。

      他低下头,把酒坛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抱着一个慰籍。他等了十年的答案。等到了。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是确实是答案。

      “谢谢婶子。”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婶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熊岳还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桃树下,怀里抱着那坛桃花酿,桃枝在他头顶摇摇荡荡,花瓣落了满头满身。

      三只猎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最小那只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呜呜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哭,也不想哭,就是心里难受,鼻子酸酸的,眼睛模糊不清的,然后,泪,就流了下去。

      这天傍晚,熊岳带着三只猎犬又进山了。临走前他把那坛桃花酿放在了祁言的柴扉门口,坛子底下压了一片撕下来的树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你还叫我哥。还是朋友。”

      祁言发现那坛酒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老桃树的枝头。他蹲下身,把坛子端起来,在月光下看了很久。树皮纸上的字很难看,最后四个字倒是一个没少。

      嗯,熊哥。

      他把桃花酿端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和那两枝插在粗陶瓶里的桃花并排摆着。

      唐啸在灶台边给唐昊熬晚上的药,看见他端着那坛眼熟的酒进来,目光在酒坛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

      “刘婶拿回来的?”他问。

      “嗯。”祁言把树皮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唐啸没有再问。他把药从火上端下来,过滤掉药渣,把药汤倒进碗里。

      蒸腾的药气模糊了他的轮廓,等雾气散了,他看见祁言还站在窗台边,手指轻轻摸着酒坛上的封泥,脸上没有特别的情绪,很安静。

      “你没事吧?”唐啸说。

      祁言转过头,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唐啸穿着那件肩膀略紧的灰布外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明显,他站在那里,沉稳而真实,和窗外那些被夜风吹了就会落的花瓣不一样。

      “没有。”祁言说。

      唐啸也安静下来了。

      他只是把药碗端到唐昊身边,把他叫醒喝了药,又把碗拿回灶台边洗了。洗碗的时候他低着头,水声哗啦哗啦的响。

      唐昊被药苦得龇牙咧嘴,靠在枕头上清醒了几分钟。他看见祁言站在窗台边,看见窗台上并排摆着的桃花和桃花酿,又看见他哥在灶台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石屋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那氛围他形容不来,但和前几天的安静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他闭上眼睛,决定装睡。? ????。

      熊岳的那坛桃花酿在窗台上放了很久。一直放到花瓣落尽,一直放到春末,一直初春,封泥都没有被打开。

      祁言偶尔会在窗边坐着的时候,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坛口的红泥,然后收回去。像是在保管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等着它的主人哪天想起来了,再来取。

      而熊岳再也没提过那坛酒的事。他从山里回来以后,照常打猎,照常分肉,照常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桃树下蹲着磨猎刀。但他看到祁言还是会在远处停下来,然后继续走。

      只不过,他的心或许不会再记录热情了。

      ——关于选择,《你选择爱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爱的人》这里,我会选择我爱的人,追寻我爱的,现实相反,我会选择爱我的人。被爱,被宠,是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情,而不是,你喜欢我什么,我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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