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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契约结婚, ...

  •   一周后,林星眠站在民政局门口。
      九月的阳光有些晒。她穿着奶奶执意替她挑的白裙子——收腰的款式,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临出门前,老人把裙子捧到她面前,手有些抖,眼睛却是亮的:“结婚要穿得像个新娘子。”
      她没有告诉奶奶,这场婚姻和她想象中那个“嫁给爱情”的画面没有任何关系。但裙子还是穿了。因为奶奶的眼睛太亮了,她不忍心让那点光熄灭。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停车位。车门打开,陆时深走下来。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表情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种恰到好处的冷淡,像是来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两个人并肩走进民政局大厅,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拍照时,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新郎新娘靠近一点!来,笑一笑!”林星眠往左边挪了半寸。陆时深没有动。
      “新娘笑一笑!这是结婚照,一辈子就一张,要笑得开心!”
      林星眠扯起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摄影师又喊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次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尴尬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星眠从取景框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嘴角上扬,眼睛却没在笑。而她身边的男人,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结婚证递到手里。她低头看照片里的两个人:红色背景,白裙黑西装。她在假笑,他在面瘫。这就是她的结婚照。
      她合上结婚证,抬头时正好看到陆时深把他的那份随手塞进公文包里,像处理一份可有可无的文件。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车开动之后,陆时深从公文包里取出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勉强。他的手指在证件照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结婚证合上,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贴着心脏的位置。
      陆时深的公寓在城东最贵的那栋楼的顶层。
      林星眠拖着行李箱走进玄关,第一感觉是大。第二感觉是冷。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深灰色墙面,黑色皮质沙发,连灯光都是偏冷的色温。整个空间干净、昂贵、没有烟火气,像他这个人。
      管家将她的行李搬进了客房。林星眠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健身房,经过书房,经过主卧。管家在主卧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最后停下的那间房,在走廊尽头,离主卧最远的一间。
      她看着那扇门,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她不是没有期待过,但她不会承认。
      她把行李箱打开,将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那条白裙子叠得最仔细,放在最上层。手指抚过裙摆的蕾丝时,她对自己说:一年而已。很快的。
      客厅里,陆时深已经在等她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看到她出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文件推过来:“看完签字。”
      《契约婚姻协议》。
      第一条:双方各自居住于指定房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第二条:对外维持夫妻形象,对内互不干涉私生活。第三条:协议有效期一年,期满后和平离婚,财产各自独立。
      条理清晰,措辞精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法律文书里抠下来的,不带任何温度。
      林星眠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老宅后山追在他后面喊“时深哥哥”,他回头对她笑的样子。阳光穿过青梅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他说“你跑慢点,别摔了”。那个笑容和面前这张冷脸重叠在一起,像两片对不上焦的镜头。胸口闷闷的。
      她拿起笔,签下名字。“林星眠”三个字,她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笔画这么多。笔尖用力到划破了纸面,在最后一笔留下一个小小的豁口。
      推回文件时,她看到他在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她读不懂,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费力去读。
      她站起来:“签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他收回目光,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声音平淡:“没有。”
      凌晨一点,林星眠被饿醒了。
      在床上翻了两圈,肚子咕噜噜地抗议。回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早上去民政局的路上太紧张,中午搬行李错过了饭点,晚上因为不想和陆时深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她借口“不饿”躲了过去。现在胃开始报复她了。
      她蹑手蹑脚摸进厨房,面对全套智能厨电,彻底傻眼。灶台是感应式的,戳了好几下才点亮;抽油烟机自动启动,嗡地一声吓了她一跳;冰箱门把手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拉,左右试了三回才打开。
      好不容易烧上水,把面扔进去,转身找盐的功夫水就溢出来了,浇在面板上滋滋作响。她手忙脚乱去关火,又不知碰到了什么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房间。烟雾报警器被触发了。
      全屋的报警系统疯狂尖叫。林星眠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把挂面,头发被蒸汽打得有些潮,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陆时深出现在厨房门口。深蓝色睡衣,头发微乱,光着脚。他看了一眼还在尖叫的报警器,又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料理台,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还没下锅的挂面上。
      他伸手按掉墙上的报警器开关。尖锐的鸣叫骤然停止,整个公寓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
      “林星眠。”他的声音因为刚被吵醒还带着一丝低哑,“你是想把我的房子烧了泄愤吗?”
      林星眠攥紧手里那把挂面,不知道该先道歉还是先解释。但他没等她回答——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挂面,把她推到料理台另一边。推的动作不算轻,但也不算重,像是挪开一个碍事的东西。
      然后他熟练地重新点火、加水、下面。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星眠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面,另一只手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碗。酱油、香油、醋依次倒入碗底,比例不用量,全凭手感。低头切葱花的时候,灯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快而均匀。
      她想:如果她不是清醒的,会以为这画面来自某个她做过的梦。
      面端到她面前。清汤寡水,卧了一个溏心蛋,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油的气味淡淡地飘着。她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吃得太急,勺子舀汤时手一歪,几滴热汤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陆时深条件反射地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到她面前。
      “笨死算了。”语气嫌弃得理所当然。
      但动作太自然了。抽纸、递纸、甚至是微皱着眉看她手背的那一眼——自然得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
      林星眠接过纸巾,低头擦手背上的汤汁,没有抬眼睛。她怕他看到自己眼眶红了。她低头继续吃面,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那只溏心蛋留在最后,咬开的时候蛋黄还是流动的,金黄色的蛋液淌进汤里。
      她把碗放进水槽:“谢谢。碗我来洗。”
      他没有接话,转身回了房间。
      深夜,整间公寓安静下来。
      陆时深从书房出来,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客房时,脚步慢了下来。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本来没打算停留。但门缝里透出的一个含混的音节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在说梦话。声音很轻,被睡意含得模糊不清,但夜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每一个字。
      “时深哥哥……救我……不要走……”
      她喊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称呼。被绑架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喊的——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颤音。
      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成拳,指节发白。
      他想推开那扇门,想走到她床边,想把她摇醒问她到底记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一直以为的那个版本是真的——如果当年真的是她说出了他的藏身之处——她怎么能在梦里这样喊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推门。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个称呼在胸腔里反复碾过,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往里砸。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还记得。她为什么还记得。
      十二年了。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问过她。因为他怕听到的答案,比他以为的真相更让他承受不住。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夜灯自动熄灭,久到客房里的呓语安静下来,久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城市的低鸣都变得清晰。
      最后他走回主卧,关上门。床头的西装内侧口袋里还放着那本结婚证。他取出来,在黑暗中摩挲着封面的纹理,没有打开。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如果她真的背叛了他——为什么十二年了,她还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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