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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泡桐不是槐树 江寻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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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找到了沈渡家。
他上午去县城的路上经过镇东街,想起花名册上写的地址,就拐进去看了一眼。
镇东街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路面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他走了大概五十米,看到一扇木门,门框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门牌:镇东街23号。
门是关着的。木门刷过绿漆,漆皮起了壳,一片一片翘着。门口台阶上有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进出了。
门旁边有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棕色花瓣,踩上去沙沙响。
不是槐树,是泡桐。
江寻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沈渡说家门口有棵槐树。但这棵树不是槐树,是泡桐。槐树的叶子小,泡桐的叶子大,完全不一样。
沈渡记错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路上他在想,沈渡的记忆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有些被挪动了,有些干脆不见了。他知道陈舟家门口有棵树,但记错了树种。他记得陈舟物理成绩好,但分数记反了。他记得那本物理书是陈舟的,书保管了二十六年,但陈舟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了。
只有一件事他确定:书要还。
下午,江寻去了学校。他没带吃的,只带了录音笔。
翻过锈栏杆的时候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了。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你今天没带东西。”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嗯。上午去县城了。”
“又去查档案?”
“路过你家。”江寻靠着墙坐下来,腿伸到阳光里。“镇东街23号。门口有棵树,不是槐树,是泡桐。”
安静了几秒。
“泡桐。”沈渡重复了一遍。
“开紫色花的。花期过了,地上都是干花瓣。”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不记得了。”沈渡说。声音很轻。
“你说的是槐树。可能记混了。”江寻说得很随意,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你家那扇门锁着,台阶上有灰。看起来好久没人住了。”
沈渡没有接话。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你家门口那棵泡桐,树干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个小人。头大身子小。被雨水冲得快没了。是你画的吗?”
“不记得了。”
江寻把手机收起来。他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他在想,沈渡说“不记得了”的时候,有几种不同的语气。有时候是真的不记得,有时候是不想说,还有时候——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
“你以前从你家走到学校,要多久?”他换了个话题。
“十几分钟。”
“路上经过什么?”
“桥。供销社。理发店。菜市场。”
“理发店还在。红白蓝的灯箱,转得很慢。”
“那个灯箱我见过。以前转得快一些。”
江寻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沈渡记得理发店的灯箱,记得电影院幕布上的“请勿吸烟”,记得桥下的水葫芦。重要的都不记得了,这些细枝末节倒记得很清楚。
“你明天还来吗?”沈渡问。
“来。”
“带什么?”
“橘子。酸的。”
沈渡没有说话。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今天走廊里没有风。
江寻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又停下来。
“沈渡。”
“嗯。”
“那棵泡桐,树冠很大。把你家门口的整条巷子都遮住了。你在下面走过的。”
沈渡没有说话。
“等秋天开了花,我再告诉你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走到操场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旅馆,他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今天沈渡说的话大部分没录到。只有最后那句“泡桐”录进去了。就一个词,尾音往下掉。
他把这两个字存进了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个文件了——“好”、“夏天”、“泡桐”。都是沈渡说过的词,没有规律,没有连贯的意思。但每一个他都存了。
他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镇东街23号,那棵泡桐,台阶上的灰。他把照片放大,看到木门上有一个猫眼。猫眼的位置不高,大概到他胸口。他想,沈渡以前每天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走十几分钟,过桥,经过供销社和理发店,到学校。
那条路他走了三年。
现在那条路还在,桥还在,供销社换人了,理发店的灯箱还转着。
只有沈渡不在那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