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先生的星光加冕》Swire

63、美食 因为陈

　　因为陈默自己比较低调，加上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不在一线，不是艺人，他的名字只在唱片内页的制作人栏里出现过几次，普通观众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不能和观众说许嘉晖来探班是为了他。说出来了反而解释不清，里面故事一旦被挖出来，后续的连锁反应没人能控制。所以从花絮的叙事来说，许嘉晖的出现就是一场“偶遇”。

　　什刹海这一带本来就有很多名人出没。国外的CEO在胡同里喝豆汁，歌手戴着口罩在后海的冰面上散步，国内的艺人也会在休息日来这里找个安静的私房菜馆吃一顿饭。许嘉晖出现在这里，从逻辑上完全合理。

　　花絮的拍摄脚本是节目组的编剧和宣发对接人在昨晚紧急商量出来的。

　　结构很简单：

　　第一段许嘉晖偶遇节目组

　　第二段，挑选节目组的纪念文创，然后对着镜头说“这个设计不错，给我来一个”。

　　第三段切到几个年轻艺人跑过来要签名的画面，

　　最后花絮的高潮收束在许嘉晖临走前，对着来要签名的江亦涵说一句话：“其实我听过你的歌。”然后画面切到江亦涵吃惊的脸上

　　然后花絮结束，留一个悬念式的戛然而止。

　　江亦涵的镜头是最多的。毕竟原来谁也没有这个面子请许嘉晖过来上一整期节目。之前节目组不是没邀请过，制片人亲自打过电话，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许嘉晖的经纪人，开出了所有能开的条件，出场费、档期配合、宣传资源倾斜，什么都愿意给。

　　但许嘉晖的腕太大了，他说忙，无论真实理由是什么，也许是真的忙，也许只是不喜欢上综艺，大家也只能接受。在这个圈子里，咖位就是一切，许嘉晖的咖位摆在那里，他不来，没有人会觉得节目组不努力，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哪怕他只是作为神秘嘉宾出现在花絮里，不在正片，只在结尾留一分钟播出探班花絮，这期的收视率也肯定爆炸。节目组宣发团队已经在昨晚紧急调整了预告片的剪辑方案，把“神秘巨星探班”作为最大的悬念钩子，打算在播出前一天全网投放。

　　不过现在，江亦涵面对许嘉晖说“其实我听过你的歌”时的表情，可不是演的。

　　哪怕对着镜头，哪怕知道这段画面会被剪辑成花絮然后被几千万人反复观看，她整个眼眶还是红了。

　　许嘉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把签名顺手递给她，像是在随口提一件小事。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站在四合院的垂花门下，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对江亦涵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昨天在套间里听她唱《开心至死》时的笑容是同一个，温暖的、带着一点前辈对后辈的欣赏和鼓励。

　　花絮拍完，江亦涵站在原地，朝助理小蔡伸出手。她的声音有点哑。“纸巾。”

　　小蔡赶紧从随身包里抽出两张面巾纸递过去。江亦涵接过来，按在眼角上，轻轻压了两下，把还没来得及溢出来的眼泪吸掉。面巾纸上洇开两小片湿痕。

　　孙本华从旁边走过来，用一种重新认识了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亦涵。“没想到你演技这么好。”

　　江亦涵擦着眼泪，纸巾还按在眼角没拿开，闷闷地说：“不是演的。我演技没这么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孙本华听出了一种刚哭过之后特有的、被泪水稀释过的真诚。不是演的，这比任何演技都动人。孙本华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见惯了太多在镜头前面哭得恰到好处的人，反而是一个在镜头关掉之后还需要纸巾的人，让他觉得稀罕。

　　江亦涵重新去上了妆。妆发师小周把她按在化妆镜前，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把她眼角晕开的眼线和睫毛膏擦掉，重新补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把被泪水冲花的那一小片皮肤恢复到和其他区域一样的质感。整个过程江亦涵都很配合，安静地闭着眼睛，只是在最后小周给她补口红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用淡一点的颜色吧，待会儿还要吃饭”。小周挑了一支豆沙粉的，给她涂上，然后用纸巾轻轻抿掉了一层。

　　她得以进行最后一个环节。

　　节目组把录制地点安排在后海一家四合院私厨里。这座四合院是一座标准的一进院落，据说原主人是一位清末的翰林，后来经过几代人的辗转流传，现在被改造成了一家私房菜餐厅。

　　院子的格局保留得很完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铺着青色方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纵横交错，把天空切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蓝色马赛克。

　　蓝调时刻到了。北京的冬天日短，天空进入了一天之中最美的那段蓝色时光，介于宝石蓝和紫罗兰之间的、温柔到让人想哭的蓝色。

　　这层蓝色轻轻地覆在四合院的灰瓦和青砖上，给这座老宅渡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冷调金边。古建筑的魅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翘起的飞檐在蓝色天幕上剪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瓦当上的苔藓在最后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绿色，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从庭院这头一直铺到正房的木格窗下。

　　江亦涵拍了落日。落日本身被院墙挡住了看不到，但夕阳的余光把西边半边天烧成了一片淡橘和浅粉交织的渐变色，映在青砖灰瓦上，像是给整个院子罩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又拍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视频，镜头从树根开始往上摇，沿着粗粝的树皮纹理一路攀爬，经过虬结的枝干，最后停在树冠顶端的剪影上，那里有一只鸟巢，空空的，不知道主人是不是已经去南方过冬了。总之就是拍拍拍，她的手机里已经攒了一整天的素材。

　　木质地板上，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灯光。许多小型的光源被巧妙地藏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廊柱后面、花盆旁边、台阶下方，暖黄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漫出来，不刺眼也不昏暗，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被放大了一百倍的灯笼内部。原本散落在庭院里的座椅被挪走了，取而代之地，几张长桌被拼接在一起，从正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槐树底下，铺着素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青花瓷的碗碟和竹编的筷托。旁边的盆景被精心地摆放成不刻意的姿态，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红光透过纸面变成一种柔和的暖调。所有的装饰都非常克制，点到为止，没有喧宾夺主，主要还是还原四合院古色古香的原本风格。

　　录制开始。所有人先抽签决定每组要做的菜。三个组，每组做一个菜，然后还有一个点心环节，可以选择包汤圆或者包饺子。节目组最初只打算让大家包饺子，毕竟在北方，“过年吃饺子”是刻在基因里的固定搭配。但近些年南方观众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吐槽各种春节宣传片不接地气，“凭什么过节就要吃饺子？我们南方吃汤圆/元宵/年糕/八宝饭的好吗！”这种声音越来越大，节目组的宣发团队显然注意到了，所以在策划的时候做了灵活调整，让嘉宾可以自由选择，也算是一种对南北文化差异的尊重和回应。

　　江亦涵他们组抽到的是糖醋里脊。孙本华作为组里的大哥哥、已经结了婚的男人，据说做饭水平极高，当仁不让地系上围裙，接过了主厨的位置。那条围裙是节目组统一定制的，深蓝色的帆布面料上印着节目的logo，但孙本华系上之后，居然有了一种居家好男人的烟火气。

　　江亦涵和宋镐站在他旁边，听着他的指挥打下手。孙本华一只手颠着炒锅，另一只手指点江山：“江亦涵，把那个料酒递给我。宋镐，切葱，切细点，别跟上回似的切成葱段，我说的是葱花，不是葱柱子。”宋镐举着菜刀，用一种“我尽力了”的表情对着砧板，把葱切得粗细不一，最粗的那根快赶上孙本华的食指了。江亦涵在旁边递调料瓶，盐、糖、生抽、香醋，一瓶一瓶地按孙本华的指令递过去，配合还算默契。

　　到了做点心环节，江亦涵选择去包饺子。

　　这其实也是节目效果了。她在今天的录制里表现得太好了，作为一个曾经的综艺路人粉，江亦涵很清楚观众的心理：一个在镜头前面面俱到、所有环节都完美通关的嘉宾，观众不会喜欢的。他们会觉得你在立人设，会觉得你太假，会觉得这不像一个真人。总要出点丑让大家笑一笑，破一下那个“完美”的光环，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所以她主动提议用蔬菜汁和面来包饺子。“把菠菜和胡萝卜打成汁，然后揉进面里，这样饺子皮就有颜色了，好看。”这个建议得到了包饺子组所有人的一致认同。常驻嘉宾里有两个是真正会包饺子的北方人，一个是山东籍的男演员，逢年过节在微博上发过好多次自己在家擀饺子皮的照片；另一个是辽宁籍的演员，自称“包饺子从小包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捏出十八个褶”。他们俩听到江亦涵的提议之后立刻进入了“教新人包饺子”的前辈模式，两个人各占一头，一个负责示范擀皮，一个负责示范包馅。

　　大家分工合作，一切都顺利推进。那两个会包饺子的常驻甚至还给饺子做造型，山东男演员包的每一个饺子都饱满圆润，褶皱均匀得像机器刻出来的，他把这些饺子在托盘上排成一排，像一列整装待发的士兵。辽宁女演员更厉害，她包的饺子收口时在顶部捏了一个小小的元宝形状，一托盘的元宝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金黄色的蔬菜汁面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刚从聚宝盆里倒出来的。

　　反而是话题发起者江亦涵，那饺子包得真的是，东歪西倒。

　　她挖了一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分量倒是很足，足到馅料从面皮边缘溢了出来。她试图把面皮对折捏合，结果馅从左边挤出来了，她把左边按住，馅从右边挤出来了，她再把右边按住，面皮的底部直接裂了一道口子，

　　还是郑伐看不过眼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从一开始的默默观察到后来实在忍俊不禁，嘴角已经在往下弯了，但出于礼貌一直在憋着。直到江亦涵把第三个饺子也包成了“爆浆怪兽”之后，他终于开口了。“诺，就这样。”他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拿筷子挑了一小坨馅料放在面皮正中央，分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刚刚大厨也是这么教的。”江亦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无力感。

　　“这样。”郑伐的声音不急不慢，他在江亦涵旁边站定，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给她看，“先托着饺子皮，用掌心，不是用手指。然后用水粘边缘，蘸一点点，用指尖点。”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分解教学。然后他看江亦涵还是握不好手势，就直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托住她的手指，把她的姿势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他的手是凉的，沾了一点面粉，干燥而稳定。江亦涵点点头，按照他纠正过的手势重新试了一次，结果还是把饺子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类似某种海洋生物的形状。

　　郑伐低头看了看那只“饺子”，沉默了一秒，然后给出了一个建设性的建议。“你控制不好力度，就比别人少放馅料。等熟练了再放正常的。”

　　这个说法倒是解决了江亦涵的问题。她把馅料的量减掉了一半，面皮终于能合上了，虽然捏出来的褶皱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漏馅。她一连包了好几个，也能捏出一点褶皱的弧度了，虽然和旁边山东男演员包的饱满元宝饺放在一起，对比依旧惨烈。

　　其他几个人围过来端详她包的那五个饺子。山东男演员歪着头左看右看，用一个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判断：“我看这不像饺子。”辽宁女演员更直接，把江亦涵的饺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像云吞。馄饨。反正是某种面皮包肉的东西，具体学名待定。”

　　其他人的饺子都是饱满的，褶皱捏得均匀漂亮，像裙摆一样微微翘起来，或者能做成元宝形状，圆鼓鼓的肚子，收口处捏得精致利落，看着就喜庆。相比之下，江亦涵的五个饺子东倒西歪地瘫在托盘上，有仰面朝天的，有侧躺着的，还有一个肚皮上裂了一道缝，像一张在嘲笑的嘴。

　　孙本华放下锅铲，走过来看了看她包的那几个饺子，然后发出了一声毫不留情的嘲笑。“你的饺子最特别。到时自己吃吧，我们无福消受。”

　　江亦涵强调，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倔强：“虽然丑了点，里面都是一样的。”

　　宋镐端着一托盘刚包好的汤圆走过来。他的汤圆也包得不太行，个头大小不一，有的圆得像乒乓球，有的是椭圆形的，还有两个明显被捏过头了，表面布满了指纹状的凹痕。他把汤圆托盘放在桌上，朝江亦涵伸出拳头。“我帮你吃。”

　　江亦涵也伸出拳头，在他拳面上碰了一下。“好兄弟！”

　　孙本华在旁边拆穿他们两个。“你们两个，一个饺子包不好，一个汤圆包不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互相共享吧，别祸害大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老父亲训话式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宋镐把拳头收回来，对着自己的汤圆托盘叹了口气，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是啊，我长这么大都不会包汤圆。”

　　江亦涵理直气壮，双手叉腰，面粉从手指上簌簌往下掉。“这不是要感谢现代社会好吗，给我们提供各种速冻食品。哪个不好吃？”

　　孙本华用锅铲指着她，用一种“我算是看清你了”的表情下了定论：“完了。过年谁都不敢去你家吃饭了。必然是一桌预制菜。”

　　“我没这么笨好吗。”江亦涵不甘示弱，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饭店，我可以外卖！你要吃满汉全席都能有，比你做的好吃多了，人家可是专业厨师。”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四合院的院子里回荡，撞在青砖灰瓦上弹回来，和暖黄的灯光、火锅的热气搅在一起，把冬天的寒冷推出去了好几米远。

　　当然这不是厨艺节目，做饭只是闹着玩的。节目组设置这个环节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真的考验嘉宾的厨艺水平，观众想看的是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是孙本华颠勺时溅出来的油花，是江亦涵包饺子时捏爆的面皮，是宋镐搓汤圆时留下满指印的狼狈。这些比任何精致的成品都更有综艺效果。真正的硬菜还是由私厨的厨师在后厨里提前做好的。

　　大厨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带着他的徒弟们把一盘盘精美菜肴从厨房里端出来。他逐一点评过三组人做的家常菜，糖醋里脊（孙本华的作品，外焦里嫩，酱汁挂得恰到好处，大厨的评价是“可以来我这里兼职了”）、

　　四喜丸子（另一组的作品，虽然个头大小不太均匀，但味道还不错，大厨的评价是“有进步空间”）、

　　葱烧羊肉（第三组的作品，火候过了，羊肉有点老，大厨的评价是“精神可嘉”），点评完毕之后，这一part就算录制完成了。

　　最后的晚餐，长桌上摆满了菜。三道家常菜被放在桌子正中央，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圈私厨出品的精美菜肴，清蒸多宝鱼、蟹粉豆腐、芥末虾球、糖醋小排、老北京炸酱面、一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羊肉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灯光打在满桌的菜肴上，酱汁泛着油亮的光，蒸汽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起来，被灯笼的红光一照，整个画面暖得像一张老照片。

　　几个常驻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三道菜，又看了看大厨做的那些精美菜肴，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孙本华对着跟拍摄像挥了挥手，半开玩笑地说：“镜头别拍了，区别好大。”他指的是自己那盘糖醋里脊，虽然大厨表扬了，但摆盘和旁边那些精雕细琢的菜式相比，就像在一群穿燕尾服的人中间站了一个穿大裤衩的。

　　“这是劳动的果实，不分彼此。”江亦涵拿起筷子，率先从糖醋里脊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那块里脊肉确实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的酸甜度拿捏得刚刚好，孙本华的厨艺真不是吹的。

　　其他人也说，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和认同。“这也是，劳动者最美。无论厨师做的还是自己做的，都是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