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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最棒的   火锅店 ...

  •   火锅店的包间是早就留好的。

      这家店在前滩挺火的,装修走的是新中式路线,青砖灰瓦的元素被提炼成极简的线条,墙上挂着几幅写意水墨,灯光调成一种介于烛火和落日之间的暖橙色,包间里一张圆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束花。

      剧组道具组那种流水线的花,江亦涵在片场见得太多了,统一的满天星配向日葵或者玫瑰,塑料包装纸,拍到照片里还行,凑近了闻只有一股批量生产的植物腥气。

      但桌上这两束不一样。她是在淮海路那家著名花艺品牌订的,一束给安宸,一束给霍得友,配色和花材都是根据两个人的性格挑的。

      安宸那束是雾面蓝绣球配白色铃兰,清冷克制,像他本人。

      霍得友那束是橙色针垫花配黄色郁金香,热热闹闹的,也像他本人。

      花束旁边放着手写的小卡片,卡片上的字是花艺师代写的,但内容是她口述的,给安宸那张写的是“祝贺杀青,师父辛苦了”,给霍得友那张写的是“祝贺杀青,天天开心”。

      江亦涵把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搁,坐下来就开始点菜。她点菜的方式相当豪迈,手机扫码打开菜单,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看到顺眼的就往购物车里加,动作之快、决策之果断,仿佛不是在点一顿火锅而是在清空双十一购物车。

      “花胶鸡汤底拼冬阴功,象拔蚌,一品牛肉,小青龙,红毛蟹,东星斑……”

      点餐软件里面,是可以互相看见的,每多点一个菜名,坐在她对面的安宸眉头就多拧紧一点点。等她点了一瓶最贵的进口红酒,再加一瓶唐倍里侬香槟的时候,安宸终于忍不住了。

      “天圆饿着你了?”

      江亦涵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没有啊。就借你们杀青的机会吃一顿嘛。”

      “也不要暴饮暴食。”安宸的语气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关切的碎碎念,像一个看到自家小孩在自助餐厅一次性往盘子里摞了八个甜点的家长,“小心胃不舒服。”

      “安啦安啦。”江亦涵挥了挥手,终于停下了点菜的手指,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给了他一个“你放心”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含糖量不低,安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霍得友终于姗姗来迟。

      包间的推拉门被他从外面哗地一下拉开,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气和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户外寒意。他的金发有点乱,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他走进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刚从片场杀青回来的演员,倒像是一个刚刚在商场里完成了一场障碍跑的大学生。

      江亦涵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旁边的空椅背,一手端着刚倒好的柠檬水,翘起二郎腿,朝他挑了挑眉。“今天艳福不浅啊。”

      “别提了。”霍得友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先是端起桌上的柠檬水一口气灌了半杯,然后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开口,“我都担心我要上法治节目了。那两个小孩,居然他妈的是初中生。虽然也初三了,但是初三才多大?十四?十五?,发育得这么好吗?现在的初中生吃什么长大的?”

      安宸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也推到他面前。“现在物质条件好。”

      “吓得我头皮发麻。”霍得友接过安宸的水又灌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好说歹说终于跑了。你们两个都没义气,一个拉着人就往里钻,一个跟着往里钻,留我一个人在外面当代替尴尬的靶子。”

      江亦涵没有接他这个控诉。她从桌上拿起那束橙色郁金香花,双手递过去,表情从幸灾乐祸无缝切换成了真诚的祝贺。“杀青开心。”

      霍得友接过花束,低头看了看。花束的包装纸是哑光的深灰色,配着橙色黄色的花材和绿色的配叶,配色明快又不轻浮,摸上去的质感是那种厚实的、带着细微纹理的高级纸张。他把脸埋进花束里深吸了一口,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满意和感动。

      “不错啊,算你有良心。真香。我要摆酒店里。”

      “我以为你住安宸的家里。”江亦涵说。

      “他?”霍得友朝安宸努了努下巴,“他洁癖得要命,不让人住的。去玩玩倒是可以,住一晚他能拿着吸尘器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安宸没有反驳这个指控,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算是默认。霍得友说的不夸张,安宸的洁癖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拍戏期间住酒店,他的房间永远是全组最整洁的一个,他倒不是那种会给人脸色看的挑剔,只是对整洁有一种自我要求,像一只不允许羽毛偏离位置的白天鹅。

      “我在上海的房子找得差不多了。”安宸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太重要的消息,“到时候你们到我家里玩,我给你们做饭。”

      江亦涵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在椅子里坐直了几分。“你还会做饭?这么全能?”

      霍得友的反应比江亦涵快了整整一拍,他几乎是在安宸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就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了。“别去。超难吃。但他热爱给人做饭。”

      “你一定在抹黑我男神。”江亦涵瞪了他一眼。

      “呵呵。”霍得友朝她翻了个标准的白眼,“那你去吧,我要带着外卖去。”

      “你不吃就别去啊。”江亦涵说。

      霍得友没有立刻回嘴。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看戏不怕台高的眼神望着江亦涵。“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确定你要去?”

      “有什么问题?”江亦涵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理直气壮。

      “你是女生,他是男的。”霍得友把这两个事实摆在桌上,像是在摆一对明牌。

      江亦涵得意地说了一句让霍得友当场噎住的话:“我跟着陈默一起,不行吗?陈默和安宸哥更熟吧,比认识你的时间还长噢。”

      霍得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椅背上倒过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一刀捅得够准”。“算你狠。”

      安宸在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安静,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稍微深了一点。他低头翻着菜单,点击着屏幕加了几个特色菜,像是在批改一份不太紧急但需要认真对待的试卷。

      霍得友扫码点菜的时候,江亦涵特意歪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果然,他的购物车里清一色全是肉类,肥牛、肥羊、毛肚、黄喉、鸭血、午餐肉,连一根绿叶菜的影子都没有。和江亦涵之前点的那些生猛海鲜形成了鲜明的阵营划分,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中间没有任何交集。安宸在他们两者之间,荤素搭配,点的东西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一桌偏激的饮食结构拉回一个相对平衡的水位。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包间里的空气瞬间被花胶鸡汤的浓香和冬阴功的酸辣气息填满了。鸳鸯锅的两种汤底在铜锅里各自翻涌,中间隔着一道S形的铜片,一边是乳白色的醇厚,一边是橘红色的沸腾。服务员把海鲜和牛肉一盘一盘地摆上桌,瓷白的盘子铺满了整张圆桌,小青龙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珊瑚色的光泽,红毛蟹的蟹腿被提前敲开了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蟹肉,东星斑的鱼片切得极薄,铺在冰盘上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冰块的纹路。

      酒过三巡,话题就从吃喝聊到了工作上。

      江亦涵端着红酒杯,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唇印。她看向安宸,问出了一个从刚才在走廊里就憋着的问题:“陈默去关心你的电影,是什么意思?”

      安宸的手指搭在红酒杯的杯脚上,指腹沿着玻璃的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酒痕,缓缓地往下淌。

      “我在路上也思考过。”他说,语气不急不缓,“陈默估计是被高层游说了。趁着势头好,多带新人,复刻你的奇迹。但陈默不愿意。至于为什么不愿意,我就不清楚了。”

      霍得友咽下先上来的凉菜葱油鸭舌,那鸭舌做得极好,葱油香气入骨三分,软骨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然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新人的话,大多数都是关系户吧。这也是惯例了。”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筷子停在半空中,“哦我知道了。可能是没什么本事,硬要抬上去。”

      安宸安静了一瞬间

      “其实我的唱功也一般。”他说。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不再让他耿耿于怀的事实。但江亦涵知道这句话的重量,安宸出道的时候是歌手,不是演员,发了两首歌,他的嗓音条件不差,但也绝不算出色,放在歌手里是二流偏上的水平,不出错,但也不会让人惊艳。然后他拍了第一部戏,然后那部戏爆了,然后所有人都忘了他曾经是个歌手。

      霍得友说:“但你的演技又弥补了。”

      他把筷子放下,说话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腔调。“从陈默的角度来看,如果带你,你和这个小朋友,”他用筷子指了指江亦涵,“,是能互相学习的。从他自己角度来看,带你比较省心,也不用磨合。”

      江亦涵顺着霍得友的思路往下想,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幅一幅的画面和可能性飞快地闪过。陈默不想要关系户,陈默想找安宸,安宸的演技和口碑都能帮到她,她的人气和流量也能反哺安宸。

      两个人不在同一个赛道,不存在竞争关系,不会互相吸血。安宸可以教她演戏,这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安宸是能用一场沉默的独白让整个放映厅安静下来的演员。

      而她的人气,虽然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有多红,但数据不会骗人,《末班车》还在各大新歌榜上挂着,带动的流量足够让更多人重新注意到安宸这个低调了太久的演员。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循环。

      “谁不想和安宸哥在一起呢?这么好脾气。”江亦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袒,“新人就不一样了。我也很难管的,会和他争论。”

      她说的是实话。江亦涵不好管,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她会和陈默在录音棚里为了一个歌词处理方式争论半小时,两个人脾气都很大。

      安宸是那种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会用“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这样”的方式来表达的人,温和但有原则,永远不会把争论变成吵架,圈子里这样的人太少了。

      江亦涵在心里给安宸打的标签是:超级大好人,真正的偶像。从不迟到,从不挑刺,从不对任何人的工作指手画脚。拍戏的时候场务把咖啡洒在他的剧本上,他只是默默把剧本擦干净然后说没关系。

      谁要是惹了安宸,安宸虽然会生气,会据理力争,但争完之后也只会扁扁地走开,那个画面江亦涵亲眼见过一次,在片场,安宸因为一场戏的处理方式和制片人产生了分歧,他据理力争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制片人说“按我说的办”,安宸就扁了扁嘴,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休息椅,坐在那里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站起来,该拍什么拍什么。

      这种性格让他的人缘极好,从导演到场工,没有人不喜欢他。但要是认为安宸演不好凶狠的角色,这就大错特错了。安宸最有名、最让人念念不忘的角色,是一个民国大军阀。那个角色杀伐决断,手段狠辣,眼神阴鸷到让人背后发凉,和安宸本人的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凭那个角色拿了当年的最佳男主角,颁奖词里写的是“将一个外刚内柔的复杂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

      外刚内柔。多么惹人怜爱的特质。

      江亦涵崇拜他。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她从不掩饰,张口闭口叫师父。

      但她同时也暗暗嬷他。这件事就藏得比较深了。她开了小号加了安宸的粉丝群,每天和群友热火朝天地点评安宸以前演过的角色。她们会从古装剧里他的造型,聊到现代剧里他戴过的一副金丝眼镜,从某个角色的结局意难平聊到另一部戏里他说的某句台词为什么让人心跳加速。

      她还会嗑安宸的视频,那些粉丝剪的踩点混剪、角色向个人向、配上各种BGM的高燃视频,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在群里聊得□□,和其他群友一起用各种夸张的表情包和长篇小作文抒发对安宸的爱意,活跃度常年保持在全群前十。群里没有人知道就是江亦涵本人。

      但在群里聊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透露给安宸。那些热情的喜欢,在二次元是勋章,在三次元就是社死的导火索。她怕安宸觉得她是变态,然后就不理她了。

      思绪回到饭桌上,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把她从粉丝群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我也只是看起来脾气好。”安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自我纠正,“我很有原则。”

      “嗯我们知道。”江亦涵点头,顺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看过你的采访。你说你自己是i人,但也有自己的掌控和坚持。”

      安宸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他下意识地拿起红酒杯挡在脸前面,那个动作和他在红毯上被记者问到私人问题时如出一辙,酒杯变成了一面微型的盾牌,杯沿刚好遮住嘴角,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什么时候的视频了,怎么这种黑历史你也有。”

      “什么叫黑历史嘛。”江亦涵抗议,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维护某种不可撼动的真理,“很真诚啊。”

      “就是就是。”霍得友在嘴里塞了一片涮好的肥牛,含糊不清地附和,“安宸老师是最棒的。”

      安宸把酒杯从脸前面移开,目光在面前两张因为不同原因而同样理直气壮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向一个更高的存在寻求公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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