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投资人 江亦涵 ...
-
江亦涵杀青的日子是个普通的周四。网上没有什么特别新闻,热搜上挂着的依然是某个顶流男团的回归预告和一条“疯狂星期四V我50”的玩梗词条,朋友圈里一群人在转发肯德基的段子,没有人知道在横店影视城某个竹林布景里,一个新人正在拍她本剧最后一场重头戏。
这场戏是江亦涵和陈浈的对手戏。也是整部剧里主角团相遇的起点,不是按剧情时间线拍的,是张万年特意留到最后才拍的。他把这场戏压到了江亦涵杀青前的最后一场,因为他知道这场戏最吃状态,而江亦涵的状态是越拍越好的。他要把她最好的状态留给这场全剧最美的戏。
场景搭在剧中京城官道附近的一片竹林里。
通告单上把这场戏标注为“竹林初遇”,在剧本的时间线里,它发生在所有阴谋纷争之前,那时候男主还是个刚下山的愣头青,女主还没出场,要到后面江亦涵和男主去的京城客栈才出现
而江亦涵饰演的女二号正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透的花,美丽、脆弱、生人勿近。
道具组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那些竹子是真的竹子,原本片场选在横店附近一片实景竹林里。不是搭的景,是真的竹子,种了有些年头了,竹竿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然后再精选了一些,从浙江安吉运过来的,种在挖好的土坑里,每天有人浇水保持竹叶的鲜绿。竹林间铺了一条青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茅草顶的精舍,精舍里摆着矮几和蒲团,炉上煮着一壶茶。光是这个布景就花了道具组很久的工时,但张万年觉得值。
竹影从头顶倾泻下来,被风一吹就碎成满地的光斑,明明灭灭地洒在青石板上。暮春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滤成一种金绿色的、温柔的、像被纱帐筛过的光。道具组在竹林里放了几只活蝴蝶,蝴蝶不怕人,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飞,有一只落在了精舍的窗棂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无声地呼吸。
江亦涵坐在精舍里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她穿着一条月白的衣裙,头发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簪了一根银簪,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未婚夫死了,这个角色在剧本的第一页就失去了她最爱的人,所以她的整张脸都是素着的,没有笑容,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悲伤浸透了很久之后呈现出的安静。道具组的蝴蝶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斗笠的边缘上,翅膀轻轻翕动,她没有赶它,甚至没有注意到它。
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个画面,压低声音对执行导演说了一句:“这个镜头留着。”
剧情是这样写的,刚刚下山的男主从竹林外的小径经过,不经意间瞥见精舍里坐着一个女子。
竹影婆娑,茶烟袅袅。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清瘦、孤独、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美。
竹影在她身上缓缓移动,光斑在她的素衣上明明灭灭,整个人像是坐在一幅画里,一幅工笔淡彩的仕女图,色调是月白和青灰,只有眼角那一抹微红是唯一的暖色。
她刚刚哭过。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哭。
陈浈站在那里,看呆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有惊艳,有好奇,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之后的手足无措。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一眼精舍里的女子,像是想上前搭话又不敢。这个反应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他和江亦涵对戏一个多月,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平时那个穿着戏服端着跟他们斗嘴耍宝的女生,此刻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监视器后面,张万年把茶杯放下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屏幕,眉心舒展,没有皱眉,没有拿起对讲机。旁边的执行导演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一条,稳了。
他正想着怎么搭讪,麻烦就来了。
七绝门的公子带着一群恶奴从官道上经过,也是一眼就看到了精舍里的江亦涵。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何况还有一只蝴蝶停在斗笠上,简直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仙子。七绝门公子痴迷地盯着她,大声赞美她是“竹林仙子”,说要把她带回去做妾,一挥手就让恶奴们冲上去抢人。男主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拔剑,出手,挡在精舍前面。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剑法有多高超,身后那个看起来悲伤欲绝的女子已经动了。
她没有用自己的本命武器承影剑,而是顺手从旁边的马车上抽出马夫的鞭子,以一敌八,把人全部打趴下。张万年把这段戏设计得很有层次:鞭子是软的,不好控制,但她用得行云流水,鞭梢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声,每一次抽出去都精准地打在一个人的手腕上,把武器打落而不伤人要害。武术指导给江亦涵设计的动作不是硬碰硬的蛮力,而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用最小的动作幅度达到最大的制敌效果,突出女二号“看着柔弱实则深藏不露”的人物性格。
陈浈的打戏一如既往地凌厉漂亮,重剑在他手里挥出沉闷的风声,一剑逼退两名恶奴,转身又是一记横扫。最后,陈浈演的男主在旁边一边用剑架着七绝门公子的脖子,一边用余光看着这个女子的鞭法,眼神从欣赏变成了震惊,这姑娘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男主问要不要杀了那个纨绔公子,江亦涵不想赶尽杀绝。她走到七绝门公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吓得面无血色的脸,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自己滚。还有,掏银子,赔偿那些被你的人滋扰的百姓和客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和刚才那个坐在精舍里无声落泪的女子判若两人。
七绝门公子屁滚尿流地滚了。
她走到陈浈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声音轻而稳:“多谢公子仗义出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目光在他背上的重剑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观众不仔细看可能会忽略,但摄影机捕捉到了,那是女二号认出这把剑和自己亡夫的剑同出一门的瞬间。
后面的剧情已经拍过了,男主借着保护江亦涵的由头,邀请她一起进城,直到到了女主家开的客栈里面
男主通过和江亦涵的交谈,发现她蹊跷早死的未婚夫,是自己的师兄,男主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那点刚萌芽的小心思,还没开花就被连根拔了。
整场戏的设计很巧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和主角闪避腾挪的脚步声相互交织,形成一种天然的节奏感。张万年的美学设计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竹林的自然美与人物激烈的打斗形成鲜明对比,竹子的静与人物的动、竹叶的柔与鞭子的刚、蝴蝶的轻盈与拳脚的凌厉,每一种对比都在增加画面的层次感和故事的深度。不是为美而美,是用美来叙事。这样的画面质感,放在电影院里也不违和。
虽然这段戏时间不长,但这里的主角无疑就是两个人,尤其是江亦涵。这是整个故事里她这个角色的第一次亮相,也是观众对她的第一印象。在这么优美的画面里,一个被悲伤浸透但武功高强的女子,用最狼狈的出场展现了最惊艳的反差,张万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勾起观众兴趣和感叹的同时,也让观众记住这个人。
记住她美艳的脸,记住她的鞭子,记住她说“你自己滚”时那种淡漠而冷血的神情。
江亦涵完成得很好。
经过一个多月的淬炼,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导演骂“像根木头”的新人了。她的台词不再是机械地念,而是有了节奏和停顿,懂得在哪一个字上加重、在哪一个字上放轻。她的表情不再是僵硬的,而是学会了用微小的肌肉变化去传达情绪,眼眶微红但不让眼泪掉下来,嘴唇抿紧但嘴角保留了一丝倔强,看七绝门公子的时候眼神淡漠而轻蔑,转向男主道谢的时候眼神里又多了一层真诚的感激。她的打戏更是脱胎换骨,鞭子在她手里抽出了风声,每一个转身的幅度都恰到好处,落地的时候膝盖不再发抖。
张万年喊“过了”的时候,A组的人一起鼓起掌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鼓掌,是真正为一个人的成长感到高兴的、发自内心的掌声。灯光组的大哥把反光板举起来敲了两下,场记小姑娘把手里的场记板啪地合上,连平时最沉默的录音师都从耳机后面探出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霍得友和安宸今天本来没戏,他们的戏排在晚上。但两个人谁也没在房间里补觉,而是搬了折叠椅坐在片场外围,看完了整场戏。此刻霍得友鼓得最热烈,两只大手掌拍得啪啪响,口哨都吹出来了。安宸也鼓掌了,但他的鼓掌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稳定而有节奏,掌心相击的声音清而脆。看到江亦涵朝他们看过来,安宸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很棒。
江亦涵站在竹林精舍前面,还没有卸妆,眼角还残留着刚才为角色哭过的红痕,但脸上绽开的笑容是货真价实的。她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是戏里徒弟对师父的行礼方式,也是戏外后辈对前辈的感谢。
“看你这样子,还以为她是你娃,你是家长。”霍得友一边鼓掌一边把嘴凑到安宸耳边,压低声音,“我们这里可不是小学文艺汇演,你那个‘好棒’的口型我看到了,慈祥得都快化了。”
在霍得友看来,江亦涵的演技确有进步,而且是进步神速,从一个新人到一个能把张万年设计的重头戏完整呈现的合格演员,只用了一个多月。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从小学生进步到了初中生水平。他这种演了十几年戏的老油条看新人,就像大学教授看本科生的毕业论文,能看出努力,也能看出天赋,但离成熟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安宸收回手,表情纹丝不动,语气平淡而笃定:“嫉妒就直接说。”
“切,我嫉妒你?”霍得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洋洋,“我可是内娱认证过的绯闻男友,那张照片拍得不错的,你不也看过了?构图、光线、人物表情,都挺好。狗仔虽然缺德,但审美还是在线的。”
安宸目光从片场中央收回来,落在霍得友脸上。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几分同情,几分警告,还有几分“我已经看透了一切但你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的意味深长。
他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踩到地雷的战友说话。
“你今天小心说话。”
霍得友不解地眨了眨眼。他和安宸认识十几年了,能读出他表情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安宸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谁来了?导演心情不好?还是,”
安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场外。
霍得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片场外围,道具箱和灯光架之间,原本是剧务的小姑娘作为剧组代表,捧着一束杀青鲜花在等导演喊收工之后送上去。那束花搭配得很用心,淡粉色的玫瑰配白色的洋桔梗,裹在牛皮纸里,系了一根米色的缎带。但此刻捧着那束花的不是剧务。
是一个男人。
他从剧务手里接过了花,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剧务还没反应过来花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他身形高大,比旁边的工作人员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面料考究但款式极简,没有任何logo,看起来就像一个晨跑路过片场的路人。但没有人会把他真的当成路人。他的身材比例太好,宽肩、窄腰、长腿,黑色运动裤的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一厘米的位置,露出骨节分明的踝骨。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透过人群,落在竹林精舍前那个还穿着戏服的姑娘身上,眼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温柔到几乎不真实的期待。
剧务正要上前制止,这人怎么抢花呢,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副导演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宇文朔是她亲自去片场门口接的,一路带进来的。她没有声张,因为宇文朔说了不要声张,他只是来看杀青的。至于是看谁的杀青,她没有问,也不需要问。
江亦涵正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接过化妆师递来的纸巾擦脸上的汗,忽然看到面前多了一束花
她的目光从花束往上移,移到握着花的那只手上,再移到那张戴着口罩的脸上,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认得这双眼睛。哪怕戴着口罩,哪怕穿着一身她从来没见过的运动服,哪怕他应该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而不是横店的竹林里,她就是认得。
宇文朔戴着口罩,背光,阳光在他肩线上勾了一道金色的边。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站在一堆穿戏服和工装马甲的剧组人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在马拉松途中不小心拐进了片场的选手。但他的眼睛是笑着的,那抹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克制变成不加掩饰,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想念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亦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尾音往上飘,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她的双手接过花束,手指碰到牛皮纸的包装时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被吓到的。
“今天早上落地。从浦东机场直接过来的。”宇文朔把花递给她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顺势抱她一下。然后他想起来旁边还有一整个A组的人在看着,于是把手放回了身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他兴奋时的特征,只有特别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来。
陈默也跟在他身后,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一副高管精英的标配打扮,完全对得起天圆音乐副总的头衔。他看着江亦涵那张写满了“你们怎么都来了”的脸,微微笑了笑,语气是他一贯的冷静克制,但措辞之间流露着真心实意的欣赏:“恭喜。这一个多月不容易,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场戏我在监视器旁边看了,完成度很高。”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途中经过调整,有重拍的情况,但最终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确实很好。陈默是做音乐的,但艺术都有相通之处,他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个作品在什么水平线上。江亦涵这场戏的表演,无论是情绪层次还是打戏的肢体控制,都已经超过了他对一个出道一个多月的新人的预期。
江亦涵被这么多人围着,被又是鼓掌又是送花又是夸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把花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其实什么也没闻到,香槟玫瑰的香气很淡,而且她鼻子里全是刚才打戏时吸进去的竹叶清香,但低头的动作可以挡住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她看看宇文朔,又看看陈默,又看看不远处正在假装调试灯光但其实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瞟的灯光组大哥们,脸颊的温度以每秒一度的速度上升。
她把半张脸藏在花束后面,声音难得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来了,这么大阵仗。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女主角杀青了。”
宇文朔看着她这副被突袭了措手不及的样子,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起来。他把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而不是在横店片场,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愉悦:“作为最大的投资方,见见导演和监制,很正常是不是。”
江亦涵后知后觉地记起来了。天圆确实投了不少钱在这部戏里。不止是投钱,整个班子几乎都是天圆搭起来的。男一号陈浈是天圆力捧的一哥,导演张万年是宇文朔亲自出面请来的,编剧团队是天圆的合作班底,片头的主题曲演唱都包给了天圆音乐,也就是她自己。天圆不仅投资方,更是这部剧的出品方和制作方,是《误闯天家》从立项到开机到后期制作的整个工业链条上最大的那只手。
宇文朔作为这只手的主人,出现在片场,于情于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日理万机不来正常,来了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