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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 那张纸条在 ...

  •   那张纸条在笔袋里躺了一整个晚上。

      许栩第二天早上拉开笔袋的时候,它还安安静静地待在最里层,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拿出来,拉上拉链,把笔袋放进书包,背上出了门。

      早上的风已经带了点秋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许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她要找谁把这张纸条递过去。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她只有一个信息——方词认识他。方词跟他们一个校车,方词知道他是几班的,方词每天早上都在校门口碰到他。

      许栩和方词不算熟。前后桌,说过几次话,但从来没有单独聊过什么。许栩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是那种能自然地说出“你能不能帮我递个纸条”的人。她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别扭。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许栩转过头去看方词的位置。方词不在。

      第二节课下课,方词在跟别人说话。许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完,上课铃就响了。

      第三节课下课,许栩终于站起来了。她走到方词座位旁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方词抬头看她,问怎么了。许栩说没事,转身走了。

      她回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就是递个纸条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方词又不认识她,不会笑话她。就算笑话了又怎样。

      但她就是开不了口。

      佳苑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你怎么了?一上午都不对劲。”

      许栩犹豫了一下,把笔袋打开,从最里层掏出那张小纸条,放在佳苑桌上。

      佳苑看了一眼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又看了一眼许栩。

      “这是?”

      “帮我想办法递给他。”许栩的声音很小。

      “谁?”

      许栩说了那个班。说了那个人。说了那件印着07的白色衣服。

      佳苑听完之后没有笑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说:“你找方词啊,她认识。”

      “我知道。”许栩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佳苑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张纸条,直接走到了方词座位旁边。

      许栩愣在原地。

      她看到佳苑在跟方词说话。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方词点了点头,看到方词接过那张纸条,看到方词笑了一下,把纸条折了折放进了口袋。

      然后佳苑走回来了。

      “好了。”佳苑说。

      许栩张了张嘴,“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好意思说,让我帮你说。”

      许栩沉默了。她想说谢谢,但嗓子有点紧,什么都没说出来。佳苑也没等她说什么,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了,像是只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许栩知道,对她来说,那不是一件小事。

      纸条递出去了。她不知道方词什么时候会给他,也不知道他收到之后会怎么反应。她只知道,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窄窄的纸条,现在不在她这里了。它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在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手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慌。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了出去,交给了完全不认识的人。

      下午第一节课,许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他有没有收到纸条。在想要是他看了纸条会怎么想。在想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在想他会不会连看都不看就直接扔了。她越想越觉得不该写那张纸条。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很蠢的事。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祈祷自己能消失。

      佳苑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许栩打开,上面写着:“别想了。递都递了。等。”

      许栩看着那个“等”字,觉得佳苑可能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果断的一个。等。就是等。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是等。

      她等了。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没有消息。

      许栩开始相信他不会回了。那张纸条大概被扔进了某个垃圾桶,或者被夹在某个课本里忘了,或者他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了。不管怎样,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她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落了空,空得让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但同时,她又觉得这很正常。他又不认识她。凭什么要回一个陌生人的纸条?

      她把这件事放进心里一个很小的角落,不再去翻了。

      日子照常过。

      早上跑操,中午吃饭,下午上课,晚上自习。许栩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之间来回走,还是话不多,还是在陌生环境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跑操的时候,他们班的队伍会经过他班的区域。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经过那个区域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动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完了。

      比如,中午去食堂,她会偶尔在人群里看到那件衣服。他换了衣服,不是那件白色的07了。但她还是能认出他。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那个走路的姿势。不急不躁的,不跟人挤,不跟人抢,慢慢地走在人群后面。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应该是没有。他在她这个方向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总是穿过去的,像她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许栩没有再去写第二张纸条。

      她不是那种会穷追不舍的人。她甚至觉得,第一次主动已经用掉她全部的勇气了。剩下的那点,只够她远远地看着,不出声。

      佳苑有时候会问她:“有回应了吗?”

      许栩摇头。

      “要不我帮你去问问?”

      “不用了,”许栩说,“没回就是不想回。”

      佳苑还想说什么,许栩已经把头低下去了,翻开了课本,像是在告诉佳苑:不想聊了。

      期中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许栩考试之前不知道考场安排,直到考前一天才看到贴在公告栏上的名单。她站在那里,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找了好几行才找到。

      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了。不是找的,是看到的。就是目光落过去,刚好他在那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还没照到他那边,但他整个人是亮的。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白衣服,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干净。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晒好的校服,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盖住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想自己的事。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许栩拿到卷子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写名字,是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写了。坐得很直,写字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笔动得很快。

      许栩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卷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两天的考试,许栩发挥得怎么样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每次走进考场的时候会先在教室里找到他的位置,看到他在,就安心了。她不是要跟他说什么,甚至不奢望他注意到她。她只是觉得,能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两个小时,已经是之前没敢想的事了。

      最后一场考完,许栩没有立刻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椅子拖地的声音、笔袋拉链的声音、小声对答案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了一阵,然后慢慢散去。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假装在整理笔袋,其实是在等。

      等人走完。

      她不太习惯在人多的时候做特别的事。不是怕被看到,是怕被看到之后还要解释。解释很累。所以我就等。

      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那张考试分配表贴在讲台的桌面上,边角有点翘起来了,被透明胶重新粘过。我低头看,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找。她知道他是哪个班的。考场的座位表上会标注班级,她记过——7班。

      在7班那一栏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然后看到了。

      谢宜。

      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一样,用的是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字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许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谢宜。宜,宝盖头下面一个且。后来她写过很多次这个名字,每一次写都觉得它的结构很好看,上下匀称,收笔的地方很稳,但那是后来了。走出考场,阳光很亮。许栩站在走廊上,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谢宜。

      不是07了,他有名字了。

      回到教室,佳苑已经在座位上了。

      “考得怎么样?”佳苑问她。

      许栩把书包放下,转过身,看着佳苑。

      “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她说。

      佳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谁。“叫什么?”

      “谢宜。”

      “谢宜,”佳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帮她确认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哪个宜?宜宾的宜?”

      “应该是吧。”

      “你确定了?就是他?”

      许栩点头。

      佳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许栩摇头。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接下来”。她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写那张纸条上了。纸条没有回应,她已经默认这件事结束了。后来在考场上看到他、知道他的名字,都是意外。她没想过这些意外要导向什么地方。

      “你应该去认识他。”佳苑说。

      许栩摇头。

      “为什么?”

      “纸条都没回,人家不想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是不想回?也许他根本没看到呢?也许他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呢?有很多种可能,你选了一个最坏的,然后就放弃了。”

      许栩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佳苑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是那种会往好的方向想的人。她总是先想到最坏的可能,然后把自己保护起来。她怕期待之后又落空,所以她选择不期待。

      “你就去试试嘛,”佳苑的声音软下来,“又不是要你去表白。就认识一下,说个话,让他知道有你这号人,很难吗?”

      许栩在心里说:很难。

      对她来说,很难。

      佳苑不会懂。佳苑是那种可以直接走到陌生人面前要QQ的人,被拒绝了也能笑着说“没事”。许栩不是。许栩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要先心跳加速半天的。许栩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要花好几个月才能自然聊天的。许栩是那种——

      太慢了。

      慢到等她准备好,人家可能已经走远了。

      但佳苑没有放弃。

      之后的每一天,佳苑都会问她:“今天碰到他了吗?”“他看你了没有?”“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许栩一开始还会回答。后来就只是摇头。

      她确实会碰到他。食堂里,操场上,走廊里。每次碰到她都会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注意过但没当回事。她在他的世界里大概连背景都算不上。

      “你这样不行。”佳苑说。

      “我知道。”

      “那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我不知道做什么。”

      佳苑看着她,叹了口气。“要不我帮你去说?”

      “不要!”许栩反应很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佳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许栩没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走路。她没有在看他。他在另一个方向,她这个角度看不到。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总是知道他在哪里。即使看不到,她也能感觉到。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她和他的中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拉着她,让她往那个方向倾斜。

      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感觉。连佳苑都没有。她怕说出来之后,这根线就断了。

      那天晚自习下课,许栩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路,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

      她想起了那张纸条。

      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窄窄的纸条,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两句话。她现在还记得那两句话写了什么。她知道那是她十几年来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虽然它没有回音。

      但她还是做了。

      许栩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夜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

      她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多问那一句,如果佳苑没有帮她去找方词,如果方词没有把纸条递出去,如果她从来没有写过那张纸条——那她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脑子里有一个名字。那两个字她只看过两遍,但已经记得很牢了。

      谢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小区。楼道里的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许栩从那一闪一闪的光底下走过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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