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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 叶茗屹寻访 ...

  •   天光乍破时,叶茗屹才从诊室的沙发上起身。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清晨灰白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窗外是奉城萧瑟的冬景,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他低头看了眼小指上的尾戒,金属被体温焐热了,却依旧像一块烙铁,烫在皮肉上。
      陆听寒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水杯和记录本,站起身时,将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角。
      “这是宁城精神卫生中心李婉清医生的联系方式,”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以前是白沁的主治医师,也是当年……唯一在她确诊前就察觉出异常的人。”
      叶茗屹的目光落在名片上,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去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宁城老城区的一栋家属院里。”陆听寒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语气平缓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上周我联系过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去见她。她还说……白沁留了一些东西在她那里,原本是想等病情稳定后亲手交给你的,但后来……”
      他没有说完。
      叶茗屹终于伸出手,捏住了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腹,带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他把名片塞进大衣内袋,动作缓慢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谢谢。”
      两个字哑得不成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陆听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诊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治疗”的气息。叶茗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像一座被遗弃的钟摆,还在固执地走着早已停摆的时间。
      三天后,宁城。
      老城区的家属院藏在一片褪色的红砖楼之间,墙皮剥落,爬山虎的枯藤像蛛网一样缠绕着窗框。叶茗屹站在三楼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迟缓,像心跳漏了一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叶茗屹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仿佛她等了很久,又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叶茗屹喉头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李医生,我是叶茗屹。”
      “我知道。”李婉清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客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专著和泛黄的笔记本,角落里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手织的毛毯。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李婉清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升腾起袅袅白雾。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个久别重逢的病人。
      “你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很多。”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沉静,“小白以前跟我说过,你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像冬天里的石头。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叶茗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瓷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到心底。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问,嗓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婉清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枯枝:“她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来找我看病,说是失眠,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焦虑或压力,是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坍塌的信号。她笑的时候还是有两个梨涡,可眼神已经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
      她顿了顿,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叶茗屹面前。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复诊时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来找她,就把这些烧掉;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
      叶茗屹盯着那个纸袋,像盯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触到纸袋粗糙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多年前她递出它时的犹豫与绝望。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她说,她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她说你值得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连自己都拼不起来的碎片。她还说……”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她说,你戴上尾戒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在慢慢消失。可她舍不得怪你,因为她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累了。”
      叶茗屹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那些年被压抑的、被逃避的、被他用“习惯”和“信条”层层包裹的痛苦,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颤抖着拆开了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本淡蓝色的日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了毛边。还有一张照片——穿着月白色丝绸裙子的女孩站在社团招新的桌子前,手里攥着申请书,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2018年9月12日,遇见了他。他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很好看。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摘下来。”
      叶茗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像抚过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阳光依旧温暖,可他知道,有些光,再也照不进来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一本迟到了多年的日记,和一个穿着丝绸裙子、永远停在了“等他摘下戒指”里的、被他弄丢且再也找不回的人。
      而那枚尾戒,依旧牢牢地套在他的小指上,像一道永不褪色的、属于亡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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