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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戒痕 叶茗屹深夜 ...

  •   凌晨三点的心理诊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叶茗屹从沙发上惊醒时,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小指——那里套着一枚银质尾戒,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像一道永远无法摘下的、属于亡者的烙印。
      他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火苗,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抽烟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哈城男人特有的冷硬与疏离。这张脸曾被无数人夸过“周正硬朗”,是那种北方冬日里能扛住风雪的帅气,可如今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灰败,像被雪埋了太久的冻土。这副宽肩窄腰、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躯体里,藏着的不再是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山,而是一座塌了的、再也撑不起任何重量的坟。
      “又梦到她了?”阴影里的办公桌后传来一声轻叹。陆听寒没有开台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温润的眉眼。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夜里唯一不会熄灭的灯,“这是本周第三次了,茗屹。”
      叶茗屹没回头,只是任由烟雾在黑暗中散开,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嗯。”
      “这次梦到什么了?”陆听寒问,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的等待。
      “梦到她刚认识我的时候。”叶茗屹垂下眼,盯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星,那时候的白沁穿着月白色的丝绸裙子,站在社团招新的桌子前,手里攥着申请书,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她比我小两岁,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鼻尖小巧圆润,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干净得像宁城雨季里刚洗过的青瓷。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把申请书递给我时,目光落在我小指的尾戒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我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可爱的学妹,优秀、安静,仅此而已。”
      陆听寒轻轻放下杯子,陶瓷碰触桌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那时候还戴着尾戒。”
      “是啊,还戴着。”叶茗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他从十八岁起就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那枚戒指是他给自己的承诺:这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干干净净,不留牵挂。可她偏偏像个固执的小动物,明知道他有壳,还是一点点蹭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你摘下戒指了。”陆听寒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摘了。”叶茗屹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雪沫,“我以为自己能放下十八岁时的信条,以为摘下戒指就是接纳她。可我忘了,那枚戒指早就长进了骨头里。往后那些年的分分合合里,只要我感到不安、想要退缩,就会重新把它戴上。”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白沁指尖的温度。那是个深秋的夜晚,他们刚结束一场激烈的争吵,她红着眼眶,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她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他小指上重新戴好的银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说‘你戴上尾戒的时候,就是不爱我的时候’,我说‘我只是习惯了’……”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可她不知道,我习惯的不是戒指,是从十八岁起就刻进灵魂里的孤独。我把这种孤独当成了保护自己的铠甲,却忘了铠甲也会压碎怀里的人。”
      诊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摇晃。陆听寒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侧脸,轻声问:“她最后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等你摘戒指?”
      叶茗屹的身体僵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他没动,只是盯着那点火星慢慢熄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地的雪:“……是。”
      “重度抑郁症,确诊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她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笑起来有梨涡,说话软软糯糯,连生气都只是红着眼眶小声说‘我再等等’……可病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整夜整夜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死在我最爱她的那年,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句我永远无法回应的‘我再等等’。”
      他抬起手,小指上的尾戒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摘下的从来不是尾戒,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我戴上的也从来不是单身主义的信条,是亲手把她推向深渊的罪证。”
      陆听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作为心理医生,他见过太多被情感碾碎的人,可每次看到叶茗屹半夜坐在诊室里抽烟,还是会忍不住想起白沁下葬那天的场景——那是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奉城的冬天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叶茗屹站在墓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反复摘下又戴上的尾戒,慢慢地、郑重地套回了小指上。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茗屹,”陆听寒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不是在想现在的白沁,对吗?”
      叶茗屹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嗯。我想念的不是后来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她。是多年前那个穿着丝绸裙子、眼睛里有光的宁城的小女孩。她早在那个飘着细雪的冬天里,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诊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尾戒的金属边缘硌着小指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疼,这疼是他现在唯一能确认她还存在的方式。
      “我只是坐在这里,”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说,“守着一枚迟到了多年的尾戒,和一个穿着丝绸裙子、永远停在了‘等他摘下戒指’里的、被我弄丢且再也找不回的人。”
      陆听寒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能急着缝合,只能让它在黑暗里慢慢透气。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像陪着一座被掏空的坟,守着那枚永远无法为亡者摘下的尾戒,和一段再也无法续写的故事。
      窗外,路灯的光依旧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那些年她等他时,落在心底的、永远不会消散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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