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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落无声,你在我身旁
初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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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来得悄无声息。校园里的银杏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谁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瘦硬的线。白霁寒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走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她搓了搓手,把校服内袋里那两枚书签的位置又按了按,确认它们都在。
这是她和林许昕认识的第三个月。白霁寒在心里偷偷计算着日子,从九月那个下雨天到现在,整整八十七天。八十七天里她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每天一起吃饭、每周三一起上天台的关系。林许昕依然话不多,但白霁寒已经学会了从她沉默的间隙里读出很多东西——她皱眉的时候是在想题,她抿嘴的时候是有点紧张,她看向窗外的时候是在想事情,而她转笔的时候,通常是在等白霁寒开口说下一句。
白霁寒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林许昕的翻译器了。
这天早上的气温跌破零度,白霁寒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林许昕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灰白色的毛呢大衣。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正在低头翻一本厚厚的小说,白霁寒瞄了一眼封面,是杜拉斯的《情人》。
"早。"白霁寒在门口就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被冷空气冻得有点哑。
林许昕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裹成一团的羽绒服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穿这么多。"
"你昨天说要降温嘛。"白霁寒走到她桌边,伸出手比了比,"我穿了四层,你看。"
林许昕低头看了看她圆滚滚的手臂,那个弧度扩大了一些。白霁寒心里乐开了花,趁着这好心情又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问:"学姐你看什么呢?"
"杜拉斯。"
"好看吗?"
"还行。"林许昕合上书,白霁寒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标本,边缘已经卷翘了。她的心轻轻软了一下,但没有问"你还在留着",因为答案明摆着。林许昕把她放在书页里的每一片四叶草都留着了,连同那些干枯的、边缘破损的、秋天过季的,全部好好地夹在书里,像收藏一整个季节的光。
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白霁寒站在教室门口等林许昕收拾东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外面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坠在天幕上,像随时要落下来什么。空气里有种清冽的潮气,白霁寒吸了一下鼻子,觉得味道有些陌生。
"是不是要下雪了?"她回头问林许昕。
林许昕已经走到她身边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嗯,预报说今天有雪。"
"真的假的?"白霁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好久没见过雪了。"
"嗯,去年冬天没有下。"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过来,白霁寒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许昕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刻意在迁就她的步速。白霁寒抬头看天,那些铅灰色的云层在缓缓移动,像一块巨大的棉被正在被谁慢慢铺下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枚凉凉的东西,是那枚深蓝色的丝质书签。她一直随身带着,上课的时候放在笔袋里,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像护身符一样寸步不离。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里有人忽然喊了一声:"下雪了!"白霁寒猛地抬头朝窗户望去,果然看见细碎的白色颗粒正从天空簌簌地落下来,在玻璃上撞出细小的水痕。食堂里一阵骚动,好多人端着餐盘挤到窗边看,白霁寒也想站起来,但她看见林许昕依然安静地吃着饭,筷子捏得很稳,低垂着眼睫,仿佛窗外的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白霁寒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学姐,下雪了。"
"嗯。"
"你不去看吗?"
林许昕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侧过头看了窗外一眼。她的表情淡淡的,但白霁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窗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白霁寒数了五下她还没有收回来。
"走吧。"林许昕站起来,端起餐盘。
"去、去哪儿?"
林许昕没有回答,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白霁寒赶紧扒了两口饭追上去,两个人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门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雪下得比刚才大了,细密的白色颗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着、翻飞着、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地响。
白霁寒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鼻尖和睫毛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张开嘴,一片雪花正好飘进舌尖,融成一小滴冰水,清清凉凉的。她转过头想跟林许昕说"你尝尝",却发现林许昕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被冰水洗过一样干净透明。林许昕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仰头看雪,也没有伸开手掌接雪,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白霁寒,目光里有种白霁寒读不太懂的东西,温温的、沉沉的,像她最喜欢的深蓝色海面在雪天里泛起的光。
白霁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你看我干嘛,看雪啊。"
林许昕轻轻"嗯"了一声,但目光没有移开。"你在看雪。"她说。
白霁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忍住笑了,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凑到林许昕面前。"你看,六瓣的。"
林许昕低头看她掌心那片还没融化的雪花,六瓣的晶体在白皙的掌心里闪着细碎的光,边缘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雪花在她的指尖融化了,留下一小滴水珠。
"化了。"白霁寒说。
"嗯,化了。"
"好可惜。"
林许昕收回手指,指尖上那滴水珠在雪光里亮了一下。她看着白霁寒,声音轻轻的:"还会再下的。"
白霁寒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别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把掌心收回来,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片化掉的水痕暖在手心里,像把什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
下午的课白霁寒完全无心听讲,她每隔几分钟就要往窗外看一眼。雪越下越大了,从细碎的颗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校园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操场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课间冲出去打雪仗,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霁寒坐在座位上转笔,脑子里全是林许昕站在雪地里看她的那副模样。她想着那双眼睛在雪光里的颜色,想着她伸手触碰雪花时指尖微微泛白的弧度,想着她说"还会再下的"时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的动作。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揉碎了翻来覆去地回味,觉得这个下雪天是她今年过得最好的日子。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雪却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白霁寒裹紧羽绒服走出教学楼,看见林许昕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脚边放着两个书包,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白霁寒的。
白霁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许昕连她的书包都帮忙拿出来了。她小跑过去,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被林许昕伸手扶住了手臂。
"慢点。"林许昕的声音从伞下传来。
白霁寒站稳之后抬头看,林许昕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雪落在深蓝色的大衣上,很快就融成了深色的水痕。白霁寒赶紧往她那边靠了一步,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学姐你淋到了。"
"没事。"
"不行,你感冒了我找你算账。"白霁寒伸手抢过伞柄,踮了踮脚尖把伞举高,努力撑在两个人中间。她的手臂高高举着,伞面歪歪扭扭地罩在两人头顶,但因为身高差,伞沿总是蹭到林许昕的头发。林许昕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里接回伞柄,自然地往白霁寒那边偏了一大半。
"我来。"
白霁寒想说什么,但看着林许昕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雪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默默往林许昕身边又靠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深蓝色的大衣和米白色的羽绒服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空气。白霁寒闻到了林许昕毛衣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雪天的冷冽,让她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下。
雪在伞面上沙沙地响着,像谁在头顶轻声唱歌。两个人并排走在被雪覆盖的小路上,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灯陆续亮了,昏黄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镀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白霁寒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高挑一个矮小,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都重叠在了一起。
"学姐。"白霁寒小声开口。
"嗯。"
"你说雪什么时候停?"
"明天吧。"林许昕的声音从伞下传来,闷闷的,"预报说明天晴。"
"那明天雪就化了。"
"嗯。"
白霁寒忽然有点舍不得。她看着脚下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积雪,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地印在里面,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她忽然很想在这片雪地上留点什么记号,留一个不会被轻易抹掉的、证明"今天我们一起走过这条路"的东西。但她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好让这段路更长一点。
走到女生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白霁寒停下脚步。林许昕收了伞,伞面上的雪簌簌地滑落下来。她把伞抖了抖,然后递给白霁寒。
"明天早上雪可能还没化,带上。"
白霁寒接过来,伞柄上还残留着林许昕手心的温度,凉凉的,但又好像是暖的。她把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谢谢学姐。"她的声音低低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软。
林许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把抱得紧紧的伞,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上去吧,外面冷。"
"嗯。学姐你也早点回去。"
林许昕转身往她的宿舍楼方向走。白霁寒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离开,看见她深蓝色的大衣背影渐渐走进雪幕里,路灯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白霁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见林许昕站在路灯下面,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深蓝色的衣料上缀满了细碎的白。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白霁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白霁寒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走远、转弯、消失在宿舍楼的入口。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伞,伞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润痕迹。她把伞贴在胸口,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当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下雪了。她帮我拿了书包,撑了伞,还让我带伞回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读懂了。她在说'明天见'。"
白霁寒合上日记本,把那两枚书签从内袋里掏出来摆在枕头上。深蓝色的丝质书签和干花小雏菊书签并排放着,一枚凉一枚温,像一小片海和一小片秋天。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静地、无声地覆盖整个世界。白霁寒听着雪落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果然晴了。白霁寒推开窗户,外面一片亮得晃眼的银白,阳光从蓝得透明的天空倾泻下来,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她飞速洗漱穿戴好,拎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就往教室跑。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林许昕。林许昕站在门廊下,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在雪光里格外安静。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白霁寒跑过来,递了过去。
"红枣姜茶。自己煮的。"
白霁寒愣了好几秒才接过来。保温杯很暖,隔着盖子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一下子就暖了起来。她抬头看着林许昕,鼻子忽然有点酸。
"学姐……你怎么会煮这个?"
"网上查的。"林许昕别开视线,声音很平,"昨天淋了雪,怕你感冒。"
白霁寒抱着保温杯,站在雪地里看着林许昕。阳光把雪地照得一片灿烂,那些细细碎碎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她忽然想起林许昕昨天在雪地里说"还会再下的",想起她回头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半边肩膀淋着雪给她撑伞的样子。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学姐。"她抬起头,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嗯?"
"你的手链……"白霁寒指了指她的手腕。林许昕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袖口,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遮住。那颗深蓝色的珠子露在外面一小截,在雪光里泛着幽深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能给我看看吗?"
林许昕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银链细细地绕在手腕上,那颗蓝色的珠子比白霁寒印象中更小一些,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海水打磨了无数年的石子。白霁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珠子,触感冰凉光滑。
"这是……"
"我外婆给我的。"林许昕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她说蓝色是守护的颜色。戴在手上,就不会迷路了。"
白霁寒的指尖在珠子上停住了。她想起林许昕以前说过的那只走丢的猫,想起她每次找到四叶草都许愿"不要有人离开",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抱着书看操场的模样。她忽然觉得那颗蓝色的珠子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承载了太多东西,多到那颗珠子看起来快要碎了。
"学姐。"白霁寒收回手,把保温杯又抱紧了一些,"你不会迷路的。"
林许昕看着她。雪光映在白霁寒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个子不高,裹在羽绒服里圆滚滚的,像一只毛绒绒的兔子。但她抱着保温杯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样子,眼睛里那么认真那么亮,亮到林许昕觉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
"嗯。"林许昕轻声应了一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白霁寒的影子挨着她的,矮矮的一团,圆圆的,像一小片云停在了她脚边。林许昕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影子,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走了,上课了。"
"嗯!"
白霁寒跟在林许昕身后走进教学楼,保温杯里的姜茶还热乎乎的,隔着杯壁暖着她的手心。她一边走一边喝,甜辣的暖流一路淌进胃里,又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连睫毛上都仿佛挂着姜茶冒出的热气。
那天早自习的时候她坐在位置上,把保温杯放在桌角,隔几秒就要看一眼。杯身是浅蓝色的,小巧的圆柱形,盖子拧得很紧。她伸手碰了碰杯壁,还有余温,像一小团被留在手边的阳光。
同桌凑过来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保温杯?还挺好看。"
白霁寒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抱:"别人送的。"
"谁啊?"
白霁寒朝林许昕的方向努了努嘴。同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坐在窗边那个高挑清冷的学姐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同桌回过头,看看白霁寒怀里抱着保温杯傻笑的样子,又看看林许昕,脸上露出了悟的表情。
"可以啊你。"
白霁寒把脸埋进保温杯后面,耳根红透了,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把保温杯放在胸口的位置,轻轻贴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林许昕煮姜茶时指尖触碰杯壁的温度。窗外雪光灿烂,整个校园都被白雪覆盖了,但白霁寒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悄悄融化。
那片化开的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冒出新芽。
那天下午的天台她们没有去,因为雪积得太厚了,台阶上全是冰。林许昕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白霁寒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白霁寒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颗心,又画了一朵四叶草。林许昕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白霁寒凑在雾气画的那朵四叶草旁边,哈了一口气,把旁边的雾气吹开一小块,露出窗外雪白的操场和远山模糊的轮廓。她转头看着林许昕的侧脸,那双眼睛正望着窗外的远方,睫毛上沾着从窗缝漏进来的细碎雪光。
白霁寒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林许昕已经听见了。因为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片很小很小的、属于白霁寒的影子。
那个影子落在了林许昕的眼底,像一片雪花落在了深蓝色的海面上。
没有沉下去。
它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