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文知理

6、F2的邀请函 “

　　“我他妈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破事儿没完！”

　　周肆燃一脚踹在更衣柜上，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震得上面摆着的几瓶廉价矿物水和半罐没吃完的薄荷糖簌簌往下掉。他赤着上身，麦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昨儿练车留下的汗渍，左耳那枚黑耳钉在更衣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像颗不甘寂寞的炮仗。

　　“知道什么？知道你今天早上吃的韭菜盒子还在牙缝里塞着？”徐星哲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腿上架着一台亮着蓝光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起，头都没抬，“建议你去漱个口，气味分子浓度已经超标了，严重影响我的数据处理精度。”

　　“漱你大爷的口！”周肆燃一把抓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水珠甩了徐星哲一屏幕，“老子说的是F2！F2！那个印着你狗爬签名和一堆洋文屁话的试训邀请函！你真以为老子是瞎的吗？昨天半夜你躲在被窝里偷着乐，手机屏幕亮得跟鬼火似的，当我瞎？”

　　徐星哲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冷得像刚从冷冻柜里刨出来的：“第一，我没有偷着乐，我在查阅F2的空气动力学规则修订版。第二，你看错了，那是荧光屏保。第三，把你那只沾着未知菌落的爪子从我电脑上拿开，否则我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除消毒费。”

　　“扣扣扣！你除了扣钱还会干嘛？算账啊？”周肆燃两步跨过来，一屁股坐在徐星哲面前的工作台上，把两条长腿岔开，正好挡住屏幕的光，“徐星哲，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那邀请函上就你一个名字，是吧？没有‘周肆燃’这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是吧？”

　　“逻辑正确。所以呢？”徐星哲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映着屏幕的冷光。

　　“所以个屁！”周肆燃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徐星哲的，呼出的热气带着薄荷糖的凉味和一股子野性的汗味，“你这是要抛妻弃子啊！不对，是抛夫弃子！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当牛做马，陪你在那破修车库里吃灰，陪你通宵改那破数据，结果你翅膀硬了，要去F2那高大上的地方了，就把老子这只老母鸡一脚踹开？你是不是人？”

　　“首先，我是公的。其次，你是公鸡，不是母鸡。再次，F2是方程式赛车，不是‘高大上的地方’，是物理考场。”徐星哲往后仰了仰，避开那过于充沛的唾沫星子，“还有，合同第三章第七条明确规定，若一方获得更高级别赛事准入资格，另一方无权干涉。你当时签字画押的时候，好像还顺便画了个中指，需要我调取监控回放吗？”

　　“我画中指是因为你那合同就是个霸王条款！”周肆燃气得一把揪住徐星哲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半寸，“老子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不签字就得去喝西北风！你趁火打劫，懂不懂？现在倒好，你借着老子的车技往上爬，爬完了就想把梯子抽走？徐星哲，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松开。”徐星哲声音低了几度，带着警告，“我的衬衫是真丝的，扯坏了你十辈子都赔不起。”

　　“老子赔你个肺！”周肆燃非但没松，反而加了几分力道，把徐星哲抵在墙上，“你以为F2是那么好混的？那帮洋鬼子车手，一个个趾高气昂，看不起咱们中国人，更看不起你这种半路出家的‘工程师车手’。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就是送人头！没老子给你挡着，你第一轮排位赛就得被人挤到护栏里去，信不信？”

　　“信你个头。”陆沉的声音从门口幽幽传来，他倚着门框，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蓝山，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周肆燃，你这纯属放屁。徐星哲要是真上了F2，被人挤出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反倒是挤出去别人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他那走线，比手术刀还精准，洋鬼子们只会哭着喊着求他放过。”

　　“陆沉你个阴阳怪师给我闭嘴！”周肆燃扭头骂道，“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你个只会喝咖啡的斯文败类，懂个屁的赛道实战？你以为赛车是算出来的？那是拿命拼出来的！徐星哲那小身板，经得起几下撞击？没老子在后面给他兜底，他那就是去送死！”

　　“兜底？”徐星哲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周车手，请问你用什么兜底？用你那充满不确定性的‘车感’，还是用你那连高中物理都没及格过的脑子？F2有严格的规则和积分制度，不是你以前玩地下赛车的那种‘撞赢就算赢’的流氓逻辑。你连英文版的赛事规则都看不懂，去了也是给保安当翻译。”

　　“我……我看不懂可以学！”周肆燃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吼道，“老子虽然没文化，但老子胆子大！脑子活！不像你，一根筋钻进数据里，撞了南墙都不回头！F2那帮人玩的都是阴招，你这种老实人去了就是被宰的羔羊！老子这是救你！懂不懂？救你！”

　　“救我？”徐星哲终于挣开了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眼神冷冽，“周肆燃，收起你那套‘我是为你好’的虚伪说辞。你就是嫉妒。嫉妒我能去F2，而你，因为学历不够、积分不足，还有那叠厚厚的犯罪记录，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你恼羞成怒，所以想把我拖下来，陪你一起在这泥潭里打滚。”

　　“我嫉妒你？！”周肆燃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震得天花板掉灰，“徐星哲，你脸皮是不是比这赛道沥青还厚？老子嫉妒你什么？嫉妒你那细胳膊细腿，还是嫉妒你那除了算数据什么都不会的脑子？老子在赛道上玩命的时候，你还在你那象牙塔里玩积木呢！老子是野路子没错，但老子靠的是真本事！你呢？你靠的是什么？靠你爸的钱？还是靠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我靠的是智商，是你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认知维度。”徐星哲推了推眼镜，反击毫不留情，“至于你说的‘真本事’，恕我直言，那叫‘鲁莽’。昨天你为了快那零点几秒，牺牲了百分之四十的轮胎寿命，这种杀鸡取卵的开法，在F2连一个分站赛都撑不过去。你不是车手，你是个炸弹，谁跟你组队谁倒霉。”

　　“倒霉？老子倒霉给你看！”周肆燃彻底疯了，一把抄起桌上一个扳手，对着旁边的轮胎模型就要砸，“老子今天就把这破玩意儿砸了！让你去不成F2！看你还怎么牛逼！”

　　“你敢！”徐星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碳纤维材质的模拟胎，造价八万！你碰一下，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八万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周肆燃一半的火气。他握着扳手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扭曲得像便秘。

　　“八……八万？”周肆燃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抢银行啊？一个破轮胎模型要八万？”

　　“这是科研设备，不是破轮胎。”陆沉适时补刀，抿了一口咖啡，“而且还是进口碳纤维，比你那条命贵多了。周肆燃，我建议你放下，慢慢放下，千万别手抖。不然徐星哲真能把你卖了换配件。”

　　周肆燃咬牙切齿地放下扳手，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徐星哲，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徐星哲……你够狠。”周肆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嘶哑，“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跟你一起跑F2，是吧？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是个累赘，是吧？”

　　“事实如此。”徐星哲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的上限在GT3，而我的目标在F1。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物理规律决定的。就像让一只博美去拉雪橇，不是狗的问题，是物种的问题。”

　　“博美？！你他妈说我是狗？！”周肆燃的气焰又窜了上来，但这次明显底气不足，“好！好！徐星哲，你牛逼！你清高！你去你的F2！去当你的博美……不对，去当你的高傲的赛马！老子不伺候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脱那件印着车队Logo的队服，胡乱往地上一扔：“这破衣服老子也不要了！脏了老子的皮毛！老子这就走，免得碍了您徐大工程师的眼！”

　　“队服五千块，折旧费从你工资里扣。”徐星哲眼皮都没抬。

　　周肆燃脱衣服的动作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僵硬地转过头，咬牙切齿：“……你还能再抠点吗？”

　　“不能，已经最低限度了。”徐星哲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你可以走。门在那边。合同违约金两百万，记得转账。另外，昨天你喝掉的半瓶依云矿泉水，十五块，一并结清。”

　　“两百万……十五块……”周肆燃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绝望，再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队服，拍了拍灰，又默默套回身上，动作慢得像八十岁老太太。

　　“……我算是看明白了。”周肆燃的声音闷在队服里，带着点鼻音，“你就是个吸血鬼。吸干了老子的血，还要把骨头榨成渣。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信了你的邪，跟你签那破合同。”

　　“是你自己签的名，画的中指。”陆沉悠悠道，“愿赌服输嘛，周车手。”

　　“滚蛋！”周肆燃瞪了陆沉一眼，又看向徐星哲，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徐星哲，你给我等着。你去了F2，没人给你修车，没人给你暖方向盘，没人给你挡那些阴招……我看你能撑几场！等你被人撞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别哭着来求老子！”

　　“哭？”徐星哲合上电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肆燃，我的泪腺早在被家族除名那天就退化了。而且，我为什么要等你撞了再来求你？等你，不如等一只猪学会开飞机的概率高。”

　　“你……！”周肆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星哲的手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刹住车，回头恶狠狠地喊道：“老子今晚不回来吃饭！不吃你那破红烧肉！饿死也不吃！”

　　“最好。省粮食。”徐星哲淡淡回击。

　　周肆燃：“……”

　　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沉慢条斯理喝咖啡的声音。

　　“啧啧，真走了？”陆沉晃了晃杯子，“徐星哲，你这回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那傻小子虽然糙，但对你倒是真心实意。你这么挤兑他，万一他真去地下赌场开车玩命，出了事怎么办？”

　　“他不会。”徐星哲重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舍不得那两百万违约金。还有，他刚才偷瞄了一眼那封邀请函上的报到日期，记下来了。”

　　“哟，观察得挺仔细。”陆沉笑了，“那你呢？真打算一个人去F2？没他在后面给你当肉盾，你这小身板，怕是经不起几次冲撞。”

　　“所以需要改进赛车的结构刚性，加强Halo系统的防护等级。”徐星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一堆结构图，“至于肉盾……可以花钱请。周肆燃并非不可替代。”

　　话虽如此，但他的目光却在屏幕上那个代表周肆燃的车手数据模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在那个标注着“野路子风险系数”的选项上，轻轻敲了一下删除键。

　　“是吗？”陆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小子刚才跑的时候，左脚鞋子还没穿好呢。估计一会儿还得回来拿。”

　　果然，不到五分钟，更衣室的门又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沾满油污的脚伸了进来，左右探了探，确认安全后，周肆燃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才探了进来。

　　他看到徐星哲和陆沉都在，愣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径直走向自己的更衣柜，嘴里还硬撑着：“……老子回来拿个扳手。明天修车用。可不是回来找你们的。”

　　徐星哲没抬头，只是冷冷地丢出一句：“扳手在左边第三个抽屉。还有，把门关好，冷气都跑光了，电费从你工资里扣。”

　　周肆燃：“……”

　　他愤愤地抓起扳手，又愤愤地穿上那只没穿好的鞋，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两人，声音闷闷的：“……那个F2……要是缺个试车员什么的……老子便宜点……”

　　“不缺。”徐星哲干脆利落地拒绝。

　　周肆燃的肩膀垮了下来，低着头走了出去，这次真的关上了门。

　　陆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徐星哲，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这赛道还硬。”

　　“硬才能跑得快。”徐星哲盯着屏幕上刚刚生成的一个新数据模型，模型的名字被他命名为——“不可控变量修正系数”。

　　而在那个模型的核心参数栏里，赫然填写着一个数值：周肆燃。

　　窗外，周肆燃蹲在台阶上，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狠狠嚼碎。他掏出手机，搜索栏里输入：“F2赛事规则 英文版”。

　　“妈的……老子就不信了……”他对着夜空咬牙切齿，“等老子把规则啃下来，看你还怎么瞧不起人……徐星哲，你给老子等着……”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更衣室里，徐星哲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稳定，像极了某种心跳的节奏。

　　谁也没提刚才的争吵，但有些东西，似乎在那一声声的骂战和沉默里，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