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文知理

4、白手套 “

　　“喂！有人吗！”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没处发泄的躁动。

　　徐星哲放下手中的数据板，起身下楼。陆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手冲咖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楼下大厅里，周肆燃正站在那台拆解的民用引擎旁，伸出一根手指，极其专业地戳了戳活塞连杆的间隙。他今天穿得异常“正式”——一件领口微松的黑色POLO衫，搭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球鞋。看起来像是要去相亲，而不是来应聘一个年薪百万的技术总监岗位。

　　“别动。”徐星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冷得像冰。

　　周肆燃手一抖，缩了回来，转过身。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枚黑色的耳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徐工。”周肆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来视察工作了？”

　　徐星哲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台引擎前，低头审视。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布满油污的零件。

　　“曲轴磨损度百分之三十，连杆轴承间隙过大，机油泵压力不足。”徐星哲语速很快，不带一丝感情，“你用它做实验？得出的数据偏差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操，”周肆燃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老子还没装完呢！这破发动机本来就是报废件，能转就不错了！”

　　“报废件也能转出花来？”陆沉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周车手，你这修车技术，跟你的车技一样，都是野路子啊。”

　　“关你屁事。”周肆燃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徐星哲，下巴微扬，“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星云烈焰车队？”

　　“筹备处。”徐星哲纠正道，转身走向里面的房间，“跟我来。”

　　周肆燃耸耸肩，毫不客气地跟了进去。

　　那是一间临时改造的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上面铺满了图纸和电脑。

　　周肆燃吹了声口哨，大马金刀地在徐星哲对面坐下，双脚直接搭在了桌子上。

　　“啪！”

　　徐星哲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腿上，力道不轻。

　　“把脚放下去。”徐星哲推了推眼镜，“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你的修车铺。”

　　周肆燃吃痛，龇牙咧嘴地把脚放下来，揉了揉被拍红的地方：“徐工，你手劲儿够大的啊。这手套戴着，打人更疼吧？”

　　徐星哲没接茬，直接推过去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合同。技术总监，试用期三个月。主要负责赛车调校、维修以及新车研发。年薪税后一百二十万，奖金另算。”

　　周肆燃盯着那份合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试用期？”周肆燃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你想玩什么花样？三个月后把我踢了？”

　　“如果你不合格，是的。”徐星哲坦然承认，“比如，如果你再把我的车撞烂，或者私自改装我不允许的部件。”

　　“老子改装有瘾啊？”周肆燃翻了个白眼，翻开合同，虽然识字不多，但数字还是看得懂的，“这上面写着，我要服从你的所有战术安排？”

　　“对。”

　　“包括比赛里不准超你所谓的‘安全红线’？”

　　“对。”

　　“去他妈的安全红线！”周肆燃把合同往桌上一摔，“徐星哲，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让老子当个听话的机器人？那你还不如找个AI来开车！”

　　“因为AI没有你的车感。”徐星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周肆燃，我知道你能把车开到极限。但极限不代表失控。我需要你把那种野性，装进我设定的笼子里。”

　　“笼子？”周肆燃气笑了，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徐星哲，你就是把笼子造得再结实，老子也是头狼！你关不住我！”

　　“是不是狼，试了才知道。”徐星哲丝毫不退让，迎上他的目光，“签了字，你就是我的人。你的命，你的车，甚至你那套野路子，都得听我的。”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沉在一旁悠闲地喝着咖啡，心里给这场对峙配上BGM。

　　“行。”周肆燃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桀骜和赌徒般的疯狂，“合同我签。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车房里不准有陆沉这厮泡咖啡的味道。”周肆燃指着陆沉，一脸嫌弃，“熏得老子头疼。”

　　陆沉推了推眼镜，微笑着回敬：“没问题，我会搬到隔壁房间，免得某些人闻到了咖啡因，心跳加速导致手抖修不好车。”

　　“第二，”周肆燃转回头，盯着徐星哲，“伙食得管。老子修车费体力，天天吃泡面胃疼。”

　　“可以。食堂随便吃。”

　　“第三，”周肆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让车’。不管是排位赛还是正赛，只要我有机会超，你就得让我超。”

　　徐星哲沉默了片刻。

　　这在赛车界是大忌，尤其是新车队，通常为了保证车队积分，会让二号车手给一号车手让路。

　　“只要你能超得过。”徐星哲淡淡道，“我不让车，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在赛道上放水。”

　　“这就对了嘛。”周肆燃咧嘴大笑，拿起桌上的钢笔——那是徐星哲专门用来签重要文件的万宝龙。

　　他没注意到笔帽上还刻着徐星哲的名字缩写。

　　周肆燃大笔一挥，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狂放，像极了他的性格。

　　“搞定。”周肆燃把合同推回去，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老板，什么时候开工？”

　　“现在。”徐星哲收起合同，站起身，“跟我去看车。”

　　“这么急？”周肆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哎，我还没喝水呢！徐星哲，我这还没转正呢，你就开始压榨劳动力了？”

　　徐星哲头也不回：“车库里有饮水机。另外，把你的脚擦干净再上车库，别把泥带进来。”

　　“操，真他妈事儿多。”

　　嘴上骂着，周肆燃却老老实实地在门口蹭掉了鞋底的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库。

　　这里的画风和刚才那个破烂厂房完全不同。宽敞明亮，一尘不染。举升机上停着一辆盖着防尘布的赛车。

　　徐星哲走过去，一把掀开防尘布。

　　“哇哦。”

　　周肆燃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这是一辆完全不同的车。流线型的车身，银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头两侧，那两道红色的条纹像燃烧的火焰，极具侵略性。

　　“这是……”

　　“星云烈焰一代原型车。”徐星哲戴上手套，轻轻抚摸着冰凉的车身，“数据是我算的，但很多结构件，我想参考你的意见。比如，前悬架的几何设定，我想改成推杆式，但你上次在赛道上用的拉杆式，过弯侧倾更小。”

　　周肆燃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再贫嘴，也不再捣乱，而是像抚摸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车身的每一个接缝。

　　“推杆式稳定，适合高速巡航。”周肆燃难得正经地分析道，“但拉杆式响应快，适合街道赛和那种多弯的窄路。你这车……是想跑勒芒还是想跑F3？”

　　“先跑GT3，然后直接冲F2。”徐星哲看着他，“你觉得哪个好？”

　　周肆燃抬起头，目光灼灼：“当然是拉杆式。我们要赢，就得快！稳个屁！”

　　徐星哲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那就拉杆式。还有，变速箱的换挡逻辑，我想改成拨片换挡，但保留手动模式。你觉得换挡速度多少毫秒合适？”

　　“六十毫秒。”周肆燃脱口而出，“低于五十，人反应不过来；高于七十，动力衔接不上。六十毫秒最完美。”

　　“好。”

　　徐星哲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生成了一张新的图纸。

　　周肆燃看着那个图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他修车，都是凭感觉，凭经验，像个瞎子摸象。但现在，徐星哲把这些感觉变成了精准的数据，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头“野兽”的骨架。

　　“徐星哲。”周肆燃突然叫他。

　　“嗯？”

　　“你这破车，”周肆燃走过去，凑近他，呼吸几乎喷在他的侧脸上，“真的能跑赢沈明轩那孙子吗？”

　　“能。”徐星哲转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只要你不乱来。”

　　“不乱来。”周肆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野心和自信，“只要他敢来，老子就敢超。”

　　“那就证明给我看。”徐星哲把平板塞进他怀里，“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战车。把它修好，调好，然后……带我赢。”

　　周肆燃抱着平板，看着徐星哲转身去拿工具的背影。

　　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徐星哲一丝不苟的背影上，也照在他怀里那块冰冷的屏幕上。

　　那一刻，周肆燃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变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喂，徐星哲。”周肆燃在后面叫他。

　　“又怎么了？”

　　“今晚加班吗？”

　　“加。”

　　“管饭吗？”

　　“管。”

　　“那……”周肆燃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晚饭我想吃红烧肉。要肥的那种。”

　　徐星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

　　“嗯。”

　　车间里，引擎的轰鸣声还未响起，但某种比引擎更热烈的东西，已经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