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文知理

2、赛后采访 上

　　上海国际赛车场的新闻发布厅，灯光灼热得有些刺眼。

　　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徐星哲坐在高脚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副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将所有情绪隔绝在外。他身旁的周肆燃则是另一番景象——T恤领口微敞，锁骨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污，嘴角破了个小口子，结着暗红的痂。

　　“周车手，”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男记者率先发难，麦克风几乎要戳到周肆燃的下巴，“刚才Q1最后一弯的撞车事故，网上争议很大。沈明轩车手通过官方渠道抗议，称你恶意阻挡，导致他排位失利。对此你怎么回应？”

　　周肆燃懒洋洋地靠向椅背，舌尖顶了顶嘴角的伤口，尝到一丝铁锈味，反而笑了：“恶意阻挡？那叫防守。他自己刹车点烂得像乌龟爬，我不挡他能行吗？”

　　“纠正一下。”徐星哲冷冷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不是防守，是失控。他在T14的入弯速度超过了轮胎抓地力上限百分之十五。任何合格的车手都不会在那个点尝试超车。”

　　记者们迅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徐工，”一位女记者敏锐地捕捉到矛盾点，“有传闻说你们两位在赛车调校上存在巨大分歧。甚至有工程师私下说，周车手认为您的数据是‘废纸’，是真的吗？”

　　周肆燃乐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我说的是实话。徐工把车调得像温室里的花朵，碰一下就碎。赛车嘛，磕磕碰碰难免的，矫情什么。”

　　徐星哲侧过头，镜片后的眸光锐利如刀：“如果按你的‘野路子’跑，这辆车撑不过三站比赛。我不建议在公众场合展示你的无知。”

　　“行了行了。”主持人不愿看局面太难看，连忙插话，“关于事故责任的判定，赛事仲裁还在评估。我们聊聊明天的正赛，周车手，如果赛车修不好，你会考虑退赛吗？”

　　“退赛？”周肆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过寒芒，“老子撞都撞了，修都不修就要上。倒是沈明轩那孙子，刚才在维修区放狠话，让他有本事当面来找我，我让他两只手。”

　　“周肆燃！”徐星哲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言辞。”

　　“怎么，我说错了吗？”周肆燃转头瞪着他，眼里的火气还没消，“他沈明轩算个什么东西？”

　　台下的记者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谁都看出来了，这两人不对付，哪怕坐在一起，中间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徐工，”那位女记者不肯放过，“作为车队领队，如果周车手明天继续这种危险的驾驶风格，你会强制召回他吗？”

　　徐星哲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判决。

　　“如果他也算危险，”徐星哲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沈明轩连上赛道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召回……”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肆燃那张不服输的脸，“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摔死了，算我的。”

　　周肆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点子血痂又裂开了，他却笑得像个打赢了架的孩子。

　　采访草草结束。

　　后台通道里，没有了闪光灯的干扰，气氛反而更加凝滞。周肆燃跟在徐星哲身后半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走廊里回荡。

　　“喂，徐星哲。”周肆燃叫住他，“刚才你挡我干嘛？我还没骂够呢。”

　　徐星哲脚步不停，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想让你在镜头前像个泼皮无赖。还有，你的嘴角流血了，很难看。”

　　“少管我。”周肆燃胡乱抹了一把，加快步伐与他并肩，“倒是你，刚才说什么摔死了算你的，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心疼你的车了？”

　　徐星哲停下脚步，猛地转身。通道尽头吹来一阵穿堂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周肆燃，你脑子里装的是汽油吗？”徐星哲盯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我怕的不是他，是你这不知死活的态度。刚才那一下，如果你再偏十公分，你现在已经在医院太平间了。”

　　周肆燃被他眼中的情绪震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凑近一步：“哟，徐工这是在担心我啊？”他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放心，老子命硬。倒是你，刚才在采访里护着我，是不是动心了？”

　　徐星哲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我是怕我的车没人修。另外，晚饭你自己解决，我没有义务请你吃红烧肉。”

　　“你说了请的！”

　　“我反悔了。”

　　两人正要走出通道，迎面撞上了三个人。

　　为首的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头发，正是沈明轩。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其中一个就是赵振，一脸横肉，眼神阴鸷。

　　“哎呀，”沈明轩停下脚步，笑容虚伪得像一张面具，“这不是我们CTCC的‘撞车双雄’吗？”

　　徐星哲下意识地往侧前方迈了半步，正好挡住了沈明轩看向周肆燃的视线。

　　“沈明轩。”徐星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管好你的人。刚才在T9，赵振别我车在先。”

　　赵振在后面阴恻恻地笑：“徐工，别血口喷人。周肆燃自己车技烂，关我们沈少什么事？”

　　“赵振。”周肆燃把头盔往地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巨响，眼神像要吃人，“你他妈再吠一句试试？老子把你那口黄牙都给你打下来！”

　　沈明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却闪过一丝阴毒：“别激动嘛周车手。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徐工。”他看向徐星哲，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星哲，以你的家世和才华，何必跟这种野路子车手混在一起？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跳槽，车队股份随你挑。至于他……”

　　沈明轩轻蔑地扫了一眼周肆燃：“这种垃圾，也配跟你同台？”

　　周肆燃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徐星哲却笑了。那是一种极淡、极冷的笑，像冰锥一样刺人。

　　“沈明轩。”徐星哲推了推眼镜，“我的车队不缺钱，更不缺没实力的车手。”

　　沈明轩脸色一僵。

　　徐星哲继续道，一字一顿：“至于垃圾，我看你才是。带着你的保镖，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盘。”

　　沈明轩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死的，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只留下一句狠话：“行啊徐星哲，为了个穷车手跟我翻脸。那咱们赛场上见！周肆燃，希望你的脖子够硬，经得住下一站的撞击！”

　　沈明轩带着人扬长而去。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

　　周肆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一把拉住徐星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徐星哲。”周肆燃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团烧不尽的野火，“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不需要你施舍，更不需要你为了我跟沈家翻脸。”

　　徐星哲用力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反而被他握得更紧。手腕上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烫穿那层白手套。

　　“施舍？”徐星哲冷哼一声，虽然脸色依旧冷硬，却没有再挣扎，“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在我的赛道上撒野。”

　　“真的只是这样？”周肆燃逼近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徐星哲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不然呢？”徐星哲淡淡道，“你以为你是谁？”

　　周肆燃死死盯着他，半晌，突然松开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股少年气又回来了。

　　“行。”周肆燃弯腰捡起地上的头盔，在手里转了个圈，“徐工，你记着，用不着你让着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开着比你那破车快十倍的速度，把你和沈明轩那帮孙子，统统甩在后视镜里。”

　　徐星哲看着他嚣张的背影，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低声道：“……晚饭想吃什么？我请。”

　　周肆燃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回来：“红烧肉！要肥的！”

　　徐星哲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条信息：

　　「订一家粤菜馆。红烧肉，要炖得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