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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道难怎救凡尘 红韶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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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韶提着宫灯带丘隐青回到划给那帮待嫁贵女的住所,她掺扶着这可怜的盲女,也不愿意拿宫里的那些规矩压她,况且嫁去了西戎学这些规矩也没有用,还不如多学些少受折磨保命的法子。
红韶怀里还揣着令仪长公主给的不少赏赐,就为求她至少在她出嫁前好好待她。
丘隐青听到她叹声,笑着问:“红韶姑姑,你在叹气吗?”
“回郡主,奴婢在殿中见你和长公主舐犊情深,心生感慨。”她扶她跨过宫槛,“你放心,在你出使西戎前,奴婢定然尽心侍奉你。”
她们回去时夜已深,丘隐青听到细微的哭泣声,她问:“红韶姑姑,我听到好些哭声,你听到了吗?”她不会又是幻听吧?
红韶没听到,不过这片宫室是划给出使贵女的,也许她听到那些贵女在哭,她不敢讲太清楚,怕她会伤心感怀,就说:“也许是贵女们想家了。”
“那为什么不让她们回家呢?就算要出嫁也可以在家等吧?”
红韶说:“陛下让她们在这等,她们只能遵守。”其实这些贵女里也不全都是皇室世家里的,有些还是小门小户拿来抵数的。西戎使团就要来了,宫里怕生变数,防止她们逃跑,或是她们家里人包庇作假,所以才要拘着她们。
“西戎不是和大昇打战吗?为什么皇帝还要她们嫁给西戎?”丘隐青不太理解。
红韶见她单纯,敷衍她道:“正是因为打战,所以才要和亲,成一家人了就不打了。”她扶她坐在椅子上,“郡主先坐着,我让人打水来服侍你洗漱。”
她走后,丘隐青忽然感到面上流过一阵风,有股浅淡到似错觉的松雪清香味随风落地,她欣喜笑问:“是应道长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应时生刚从屋檐跃下落到她面前。
“应道长身上有香味。”她笑。
应时生不自在,抱剑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
“你和卫道长事情办完了吗?现在是来接我的吗?”
少年施然从桌上的壶中倒杯茶水,浅抿一口,回:“还没办完,我们一路找那魔物,从南至北,又从北至南,到了这里。”
“这样么?”她从灵隐山到这都艰辛奔波了许多时日,他却能这么轻松的来来往往,她羡慕,又笑问:“卫道长呢?你们是分开找的吗?”
他呷着茶,盯着她懒懒散散地回:“没有,她也在昇京,正带着送你果子的那块木精,在京里细搜。”他喝完那杯水,也感到些气闷,那块雷击木忒不靠谱,早知就不该信它,还不如早点请师父送觅魔盘过来。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是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应时生一直在看她,她是个瞎子就这点好,不论别人怎么审视她,都感觉不到。进了皇宫,她身上穿的、脑袋戴的都和在山野密林里朴实模样截然相反。他调侃道:“我来看一下小姐你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丘隐青笑容抿进嘴唇,她还真有事想请教他:“应道长,你们说修仙需要断尘缘,那你们进城见到那些犯时疫的可怜人,是不会相助的吧。”
“个人修行道法不同,若是修苍生道,那见到自然会帮一帮,不过我并不觉得他们是在帮人,不过也是为了圆自己修行而已。”
应时生见她思索的模样,想她将来修行会不会陷入这种思道迷惑里?若是想开了还好,想不开严重点就会堕道,又说:“我不知道别人,我修行修的就是随心,你要是想救便救,不想救就不救。”
“那你会救吗?”她问。
“不会。”
他解释:“并非我冷血。”
“一是因为我和师姐下界来,师父叮嘱过我们不能暴露身份,不得插手下界的因果,惹上因私。”
“二是,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救得了他们一时也救不了一世,你救得了他们一世,他们后世也会遭逢苦难,难道你要世世救?世世管?”
“若你只为救这一时,不管后世,那你也没必要救。”
丘隐青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在助她断尘缘,不要因这些人而牵住自身,她低笑摇头,她对他说:“应道长我不求你救人,我想问你,你给我的那颗仙丹对他们有用吗?”
应时生忽地沉默,见她眉眼间那颗红痣似是更显,说:“你要给他们?你的眼睛不治了?”
其实这种丹药,虽说昂贵,但宗门里也不少,至少他们这些亲传弟子是不会缺的。他故意这样问,想看她舍不舍。
“我已经看不见很久了,就算再久一点也没什么,况且你和卫道长要带我去修仙,想必将来也有仙缘际遇会治好眼睛。”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和煦如春风,问说:“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我救应该不算因私吧?”
“那你以后还要管?”他语气有些硬。
她说:“我不知道。”
“我进城来听到他们很惨,我都要随你们一起离去了,就当我回报故土,可以吗?”
“若是我们不带你走了,只留这一颗丹药,你也给?”
她笑着不言语,只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那颗丹丸,递向他。
阿云替她收着这枚丹的时候,还问她这是什么石珠,居然有股药香。她从小被说是灾祸,虽然有些不服,可被说久了也会怀疑自己,对大昇感到愧疚。她能做点就做点吧。那些饥饿生病的人都叫得好惨,哭得好凶,她都睡不好。
应时生没有接,照顾她的宫女红韶抱着一盆水回来了,他纵身跃上了宫殿屋顶。
丘隐青听到他走,又听到红韶的脚步声,默默把丹药收回去。
红韶关了屋门,插好插捎,给她退衣擦身,她说:“今个我来做,明日得叫管事太监给你指些宫婢小太监过来,底下这样,太后娘娘也不知道,郡主不要介怀。”
她话虽这样说,但其实相比其他贵女,她的待遇算好的了。那些贵女五六个住一个屋子的都有。这里除了嘉德公主之外,身份最贵的就只有丘隐青,她只是身边没有奴婢伺候而已。
丘隐青被扶上床,红韶搬好被铺躺到小塌守夜。
丘隐青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起伏,睁着眼在想应时生是不是走了,瞎子的眼里不全是黑的,灯线暗下,黑色会更多一些,不过还是有斑斓色彩扭曲在暗色里。
她听见隔壁的哭声不断,声音里恐惧忧虑不安,捂住耳朵,才不被感染,好受一些。
行路到现在安稳下来,她却觉得不如在山中避世宁静平和,清醒起来也昏昏不知年月几何。
在这得起早。
红韶给她洗漱过后,管事的太监过来说派不了人给她。
这群贵女大多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事情,有几个带了丫鬟的那些也是自家人,她们吃穿用度还得给太监们补贴银子打点。
红韶骂上几句也歇了,盘算着反正也伺候不了丘隐青多久,还不如把长公主的赏金自己留着。
她服侍她起来,说到,“我要去太后娘娘那一遭,郡主在这不要走动。”
把人扶到桌旁,又从桌上拿一个馒头给她,“朝食我领回来了,您先用。”
她走后,丘隐青就在那坐着啃馒头,不一会儿有个人溜进来,望着她好一番打量,然后伸手去偷她桌上的馒头吃。
她吃几口见她毫无反应,问:“你眼睛真瞎了吗?”
丘隐青听到声音,回到:“是啊,我看不见的,你是谁呀?”
她坐下来,还倒她的茶喝,“我是张尚书家的三小姐,不过是假的。”她毫不避讳地说,“她家里人舍不得她去西戎,就买了我顶替。”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她的介绍。
她笑了笑。
她接着说:“你是大昇的灾星,死掉的老相国给你批的命,你出生的时候,打雷烧坏好几座宫殿,又让昇京三年大旱,他们还说就因为你要来昇京,所以昇京起了时疫。”
她笑容不再,却也静静听着。
“刚才我听其他人说,太后娘娘突然生病卧床,就是因为昨天她见你了。”
“大家都躲着你,连那个红韶姑也躲你。”
丘隐青咽下一口馒头,慢慢嚼着问她:“那你怎么还来我这。”
她也学她嚼上一口,说:“我来试试灵不灵,等过后就知道了。”
她吃完她剩下的小菜,喝光了她一壶水,才头也不回的走了。
丘隐青无言以对,她想她估计是饿了,所以才不避讳的来她这里拿东西吃。
她无聊着干坐冥想,不知何时,红韶姑姑回来了,她抱着一个匣子,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托着托盘,上放着两套红色的衣裳,和相应配饰。
不止她有,住隔壁的其他贵女也领到这些玩意。
红韶姑姑等送衣服的太监走后,拿着那个匣子本想说留给她看,才想起她眼瞎看不见,她只好回身关上门,和她讲道:“郡主,您就要去西戎嫁人了,太后让我给您送些床笫中能用到的秘戏图,您看不见,奴婢便和你讲讲吧,这样您去……知道些,在这方面至少不会太受苦。”
她打开匣子,拿出册子,瞟上一眼自己先害臊了,她维持着庄重,压了压嗓子对她说:“女嫁男,最要紧的就是这关了,相合的好呢,于两者都好。您看不见,你只记着若您夫婿碰你,您只要做到别去强抗就好,就顺着他的意来……”
忽然门外“砰”地声,吓两人一大跳,红韶放下图册,打开门去看,有好些贵女也出来看热闹。
红韶挤去瞧,见是这处宫院前的那块假山石好端端的居然塌了,掌事太监正招人来扶,那些个贵女困在这儿早就无聊透顶,现在见到热闹都聚在这拍掌,看戏叫好。
红韶摆太后娘娘的威谱斥责她们,赶她们一个个回屋子,回身看见丘隐青站在门框下,看不见也干站着往这边“瞧”。
“郡主,没什么,就是院里一块石头倒了。”
她听着太监们扶石头喊的号子声,贵女们兴奋的笑声,笑着问:“很好玩吗?”
红韶哪会觉得好玩不好玩的,不过对于她们这群被困在这逼着远嫁他乡的可怜女子来说,确实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是夜,应时生又来了。
他见到下午那个匣子放在她床头边上,剑鞘撩开一瞥,收回便重新盖合上。
丘隐青听到那个盒子开关声,对他解释:“这是秘戏图,是女子出嫁前都要看的,红韶姑姑给我的。”
“小姐很懂吗?”他坐在床上,靠着床杆看她。
她摇头答他:“我不懂,我看不见,不过姑姑和我说了,这是男女相合的画,女子和夫婿会做的事情,要先脱衣服……”
应时生被她如此直白坦荡搞得不知所措,面红耳赤忙打断说:“不用说了,我自己看得见。”
“好。”她不以为意。
应时生观她面色,总是这般宁静祥和,与人讲话也面带笑意,是不太通人情世理,却又清如风不惹人恼怒多思。她这样的年纪,又远居山野,估计懵懂无知,情窍也没开吧。
丘隐青伸手摸自己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那颗丹丸,“应道长,这个给你。”
“小时候在女观里我听人说,淝水河的水大昇每个生民都能喝到,你帮我把它扔在淝水河里好吗?”
应时生望着她纤细柔白的指尖,没有去接那个补元丹,伸了手把她拉起来。
“诶?”她发出一声惊呼。
他拉着她站在自己变宽的剑上,他站在她身后,双指并拢,剑飞人起,直向夜空。
他扶住她的肩膀,控着她不让她摇摇欲坠。
两侧有强风流过,扬起她的发丝,划过她的面颊,吹得她头脑清凉。
夜久明月下,剑停,但风啸不止,他看向她,冷光里,额间红痣隐隐,身影薄薄虚虚,圣光皎洁更甚。
他望着底下浊气凡界,语气平淡清离:“大昇皇帝昏庸,荒淫奢靡无道,上行下效,你看不到,我却看得到,他们把罪过推你一个弱女子身上,你就真的觉得是你的命格不好吗?”
丘隐青听出他在为自己鸣不平,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她回答他:“我心里是不服的。”
应时生听到这个答案,心中甚慰,他就怕她是那种听到别人的指摘就懦弱伤怀的人。
他故意说:“那你就留着那颗丹。”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考验她,就如同师父考验他一样,他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样心明纯净的人。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望着那失明朦胧的眼,清浅温和的微笑,他想他可能只是纯粹的好奇。
丘隐青以为他关心自己,所以不愿让她放弃这颗丹药,“你帮我扔淝水河吧。我真的没事的,我都瞎很多年,习惯了。”
应时生抱了抱双臂,她人在风里还有些瑟瑟发抖,莫名来了股气,施下灵气罩替她挡了风后,说:“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运数,或许你这丹救了大昇国的子民,还能再撑个几年,但保不准帝王官员不会更折腾生民,或多几年战争,这些人最终还是要死的。战事起,就算死的不是他们,也会是其他国家子民。凡民如蜉蝣,不过一茬茬轮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他们早点死,还能早点投生。”
“应道长,你真的这样想吗?”
她忽然反问他。
应时生哑住,他原侍道为以杀止伐,以极破万,然后就被师父指责说他走极端造恶孽。他若下手管,他会直接杀了大昇皇帝,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再找个可靠的人扶持,或许能平个一世半载,或许能乱中破局,都比她投药更有效。
不过最后大同小异,还是会走向他上说的局面。
世之道,人之性,多复杂,非“极”能解决。
大昇天灾人祸,烂到根深蒂固,要管的话没那么简单,他们若管是管国还是民呢?国为根民为本,凡人也有凡人的规矩,修者最怕惹因果,沾得一身尘。
丘隐青没听到他的回答,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退一步问他:“我就救一下那些百姓,让他们不要生病,不要再哭嚎了,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