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未至》余白成书

1、转学生与“问题少年” 九月初

　　九月初的天气依旧炎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残留的闷热气息。微风轻轻拂过，卷起一片片枯黄的梧桐树叶，它们在空中翩翩起舞，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最后缓缓地飘落到市一中高一三班教室的窗台之上。
　　苏晚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将额头紧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古老而庄重的梧桐树。它的树干粗壮有力，宛如一条巨龙盘踞于此；繁茂的枝叶如同一柄巨大的绿伞，撑开后遮蔽了半个宽阔的操场。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给整个校园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宁静。
　　今天已经是苏晚转学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三天了，但一切对她来说都还是那么陌生。手中崭新的课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却让她感到有些刺眼。至于同桌们的名字，她更是一个也记不住。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似乎唯有眼前这棵大树才是她最熟悉、最亲切的存在。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呢？”
　　一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苏晚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阳光从走廊斜切进来，刚好落在说话人的脸上。男生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半眯着的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倒不像个会主动搭话的人。
　　是林砚之。
　　这名字苏晚这三天听了不下十次。班主任点名批评时会喊“林砚之”，女生们课间窃窃私语时会提“林砚之”，就连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长，聊起“上周篮球赛绝杀的那个”，说的也是林砚之。他像个自带光环的存在，叛逆、耀眼，和她这种习惯性躲在角落的人，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苏晚没敢接话，慌忙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封面。封面上印着“高一物理”四个字，红得扎眼。她的物理成绩从初中就拖着后腿，转学过来的摸底考更是惨不忍睹，刚才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需要请同学来分析受力情况”时，她几乎把脸埋进了桌子底下。
　　“苏晚。”
　　讲台上传来物理老师严肃的声音，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指尖冰凉，目光落在黑板上那道画满箭头的题目上，大脑一片空白。周围有低低的笑声响起，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受力分析要先找施力物体，”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时，后排又传来那个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摩擦力方向错了，笨蛋。”
　　苏晚愣了一下，顺着这个提示往下想，混沌的思路突然通了。她定了定神，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受力分析的步骤，虽然声音发颤，却意外地说对了大半。物理老师皱了皱眉，没再为难她：“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坐下，后背已经沁出了薄汗。下课铃刚响，她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句“笨蛋”，明明带着点嘲讽，她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苏晚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跟着人流往自行车棚走。她的自行车是从家里带来的旧款，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刚才停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却发现车链掉了，缠在齿轮上，黑乎乎的油污蹭得满是。
　　她蹲下身，试着想把链条挂回去，手指刚碰到就沾了一片黑。旁边路过的同学脚步匆匆，没人停下来看她一眼。苏晚急得鼻尖冒汗，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动了，越弄越乱。”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拨开了她的手。苏晚抬头，看到林砚之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拉链只拉了一半。他没看她，径直蹲下身，手指灵活地捏住链条，手腕一翻，“咔哒”一声，掉下来的链条就回到了齿轮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看也没看她递过来的纸巾，直接往校服裤上蹭了蹭。“走了。”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校门口走，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校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苏晚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手指，还有那辆重新能转动的自行车。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过来，带着点清冽的凉意，她突然想起刚才他趴在桌子上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三楼最东侧的那个窗口，是她的座位，此刻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她吸了吸鼻子，跨上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载着她往家的方向去。
　　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身上，苏晚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物理公式的小纸条——是她刚才趁林砚之蹲下来修车时，偷偷从他桌洞里抽出来的笔记一角。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一个公式。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也许，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是那么难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