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鱼》枇杷桥

24、小灵鱼 吃不死

　　日子如常地行走着。步入到九月，夏季的信号渐渐消失，终日刺耳的蝉鸣、难耐的暑热、过长的白天……太阳的距离好像更高远、早上的到来更晚一步，日光逐渐更稀薄……

　　周四这天。
　　早上七点半。
　　江灵玉像往常一样到厨房煮早餐。

　　她走进岛台，从橱柜里拿出装稻米的盒子，然后用量杯舀了半勺。
　　舀好稻米之后，江灵玉下意识把盒子先放到大理石台面，但她刚放下、随之她耳边砸起一声突兀的声响。
　　是杯子被打碎的声音。
　　她把米盒放到台面的时候，没注意到盛杨的杯子边缘，所以不小心打碎了。

　　与此同时，盛杨的房间被打开，对方从房间走了出来。
　　江灵玉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她默然片刻，决定还是先把碎玻璃捡起来再说。

　　江灵玉蹲下去，把在她斜前方的垃圾桶捞到自己身边，然后先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片。
　　刚碰到碎片，江灵玉的指尖就传来刺痛。
　　随即，她食指指尖的血顺着不规则的玻璃流下，弯弯曲曲的。

　　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每次她都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杯子没有被磨破的杯肚部分，从来没有失误过。
　　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会把手弄伤。

　　江灵玉刚想站起来用水冲一下手，但不知什么时候盛杨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盛杨握住江灵玉的手臂、用了点劲把人带起来。

　　不过一瞬之间。
　　他握着江灵玉的手就撤开了。

　　盛杨单手把高脚椅拖过来，又对江灵玉朝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江灵玉坐上去。
　　江灵玉坐上椅子，随手抽了两张椅子擦了擦她流到掌心的血，然后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盛杨没搭理她，而是问道：“医药箱在哪？”
　　江灵玉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下面的那个茶几。”

　　盛杨沉默着走过去，拿到了医药箱之后又折返回来。
　　他站在江灵玉对面，把医药箱放到岛台上，而后从里面拿了一块纱布。
　　盛杨利落地把包装袋拆开，然后把洁白干净的纱布递给江灵玉：“先止血。”
　　“好的，谢谢。”江灵玉顺从地接过、把纱布摁到了伤口上。

　　盛杨看了她片刻，才到阳台外把扫把和垃圾铲拿了进来。
　　他一边清扫着大玻璃，一边说道：“杯子打碎不能用手捡，这是常识你不知道吗。”
　　江灵玉有点怀疑：“是吗。”
　　她从小到大都是先用手把大块的碎体捡了、才用用扫把把小的那些扫掉。

　　盛杨停下动作，抬起眼睫、扫了一眼江灵玉。
　　对方没什么表情，但是江灵玉光速滑跪，“我现在知道了。”

　　她又解释道：“我之前都是这样捡的，没出过事，所以刚刚才会没第一时间用扫把。虽然我的手指破了，但不是很深。”
　　盛杨单独拿了一个垃圾袋，然后把碎玻璃到了进去。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在意，“谁问你这个了。”

　　好吧。
　　江灵玉抿了抿唇。
　　因为在一个人受伤时，身边的人都是下意识担心对方，所以江灵玉才这样说的。但现在看来，盛杨根本就不属于大部分人。

　　江灵玉又道歉：“不好意思。”
　　盛杨不理解，“你道什么歉。”

　　江灵玉默然几秒，“我打碎的是你的杯子。”
　　“赔我。”

　　“我会的，今晚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嗯，”

　　盛杨收拾完，短暂地把扫把的垃圾铲放到一边，然后踢了一脚他买回来的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哎哟”了一声，原本灰暗的屏幕亮起，一双流泪的眼睛出现，“主人，我做错什么了吗？”
　　盛杨懒得跟一个AI机器交流，他言简意赅道：“把地面的碎玻璃扫干净。”
　　“好的，主人。”说完，扫地机人开始自转工作。

　　一旁的江灵玉感到有点神奇。
　　盛杨抬脚越过扫机器人，在江灵玉身边停下，对她说话的模样与对机器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并无二致，“血止住了吗？”
　　江灵玉掀开纱布，“止住了。”

　　盛杨捏起江灵玉的指尖。
　　大概是因为凝视伤口的原因，他眉目端起了一点认真。

　　江灵玉指尖的感受很奇怪。
　　伤口的刺痛，盛杨偏冷的体温，还有温热的电流感。

　　不过几秒，盛杨就放下了江灵玉的手。
　　盛杨拧开生理盐水，然后推到江灵玉面前，“冲一下伤口。”
　　江灵玉跳下高脚椅，她走到水槽那，先把扒着自己的伤口认真端详了一下，看没有碎玻璃，然后才再快速地冲了一秒自己的指尖。

　　盛杨看笑了，“冲伤口不是这么冲的吧。”
　　江灵玉含糊道：“我伤口里面没有碎玻璃。”
　　虽然她从小到大受过很多伤，但是还是没有练出耐痛的本事。

　　盛杨不理会她的借口，“带你去医院，医生帮你用双氧水冲。”
　　江灵玉额角一跳。
　　她忍了忍，然后毅然决然地把生理盐水往她伤口上倒，冲了十几秒。

　　洗完，江灵玉回到椅子上坐下，有点闷地对盛杨道：“可以了吧。”
　　盛杨轻笑了一声。

　　他又拿出碘伏，把棉签沾湿，帮江灵玉涂了几下，才拿出创可贴贴上。
　　江灵玉指腹被碰得温温热热，她有点不太自然地缩了缩指尖，“谢谢。”
　　“嗯。”盛杨低声应了一下。

　　弄好伤口，盛杨又开始收拾混乱，把东西放回医药箱，把医药箱和扫把垃圾铲归于原位。
　　而江灵玉，顽强地用单手淘了米，把粥煮上，又洗了两个鸡蛋，放入蒸屉里蒸上。
　　在等待的期间，江灵玉又折返上楼，换了衣服，把日常每天要用的东西收拾进包里。
　　——
　　大概是碍于江灵玉半个病患的身份，盛杨替她把粥舀好，又端到她面前的岛台上。
　　江灵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伤口其实并不妨碍干活，顶多不方便。

　　不过，盛杨非常自然也给自己舀了粥，在没有江灵玉招呼的情况下。
　　还很自然地分了一个江灵玉煮的鸡蛋。
　　这大概是他给他自己的报酬。
　　江灵玉一边想着，一边舀了一口粥喝。

　　但刚尝到这粥的口感，她就皱了皱眉。
　　江灵玉把口中半生不熟的粥咽下去，又不太愿意相信地舀了一勺碗底的粥。
　　但吃起来还是半生不熟。

　　她看了一下盛杨。
　　对方神态自若，没有半分的异常。

　　江灵玉有点呆滞地问道：“你的粥熟了吗？”
　　盛杨从手机里抬眼，侧头看向她，“七分熟。”
　　江灵玉：……
　　那这是怎么吃得下的。

　　盛杨仿佛洞穿她的内心，又补充了一句：“吃不死。”
　　江灵玉：……
　　她搅动勺子，拨拉了一下自己碗里的粥。
　　江灵玉不习惯吃半生不熟的米，所以还是放下了勺子。

　　她又拿起另一个碗里的鸡蛋，用大理石把它磕碎，然后把壳全都剥掉。
　　前车之鉴，这次江灵玉带着怀疑的态度咬了一口鸡蛋。
　　一切正常。

　　刚松了一口气，她在第二口的时候问题又发生了。
　　虽然蛋白熟了，但是蛋黄没熟。
　　江灵玉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这时候也没空想太多，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了。

　　江灵玉把自己的没熟的鸡蛋放回她的盘子里，然后对盛杨说道：“鸡蛋没熟，你先别吃了，你可以再放回去蒸一下，如果时间来不及的话，就晚上再弄。”
　　盛杨把他旁边的鸡蛋放到江灵玉面前，“谢谢。”
　　言下的意思就是，江灵玉弄的时候帮他弄一下。

　　“好的。”江灵玉已经习以为常。
　　她端起自己的盘子，又拿过盛杨的鸡蛋，将它们一同放进了冰箱。
　　快到她上班的时间了，江灵玉来不及现在补蒸，所以决定先放回冰箱，晚上回来再弄。

　　江灵玉想到上班这两个字，忽然回头问盛杨道：“现在几点了？”
　　盛杨看起来毫不着急地回答：“八点四十。”

　　江灵玉：！！！
　　她快迟到了。

　　江灵玉把冰箱一关，然后有些抱歉道：“那个，我的碗我回来再洗，我先去上班了。”
　　盛杨颔了颔首。

　　得到许可的江灵玉如同大赦一般。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到客厅拿起她的单肩包，又匆匆到玄关换了鞋出门。

　　外面风刮得起劲，天色也灰蒙蒙的。
　　是阴天。
　　乌云沉沉地压着，像压到了江灵玉心里，让她有些透不上来气。

　　一直到下午。
　　今天江灵玉没有额外的工作，所以在五点半正常下了班。

　　“小玉。”
　　江灵玉刚跟陈之梨走出大门，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江灵玉身体一僵。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不知作何反应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之梨感受到不太对劲，她小声问江灵玉：“怎么了吗？”
　　江灵玉有点勉强地对陈之梨笑了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陈之梨有点担心，“要不要我陪你？”
　　江灵玉摇摇头，“不用。他是我…父亲，没什么的。”

　　“噢”。
　　陈之梨有看了看那个男人。对方穿着整洁的POLO衫和西装裤，长得仪表堂堂，虽然跟江灵玉不太像、但挺帅的。即使已经到了中年，但身材也没有走样。
　　没感受到有什么威胁，陈之梨才对江灵玉说道：“那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江灵玉点了点头。

　　看陈之梨走远之后，江灵玉才转向江亦海。
　　江亦海对江灵玉笑了一下。
　　在路过的人眼中，算是温和，但江灵玉只感到毛骨悚然。

　　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江亦海走到江灵玉面前，语调有些夸张地往上提：“哎呀，我们女儿，爸爸不刷视频的话，都不知道你这么优秀，都在电视台当主持人了，哈哈哈哈。”
　　“天啊，我们都好多年不见了，我们小鱼长大了，爸爸刚刚都差点没认出来你。”
　　……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江灵玉打断江亦海的叙旧，她试图想扬起嘴角，但作用不大。
　　江亦海环顾了一下周围，“吃完饭没女儿，跟爸爸一起吃顿饭吧。”

　　江灵玉无意识地抓紧自己的帆布包袋子，“我刚刚跟同事吃过了，您有事直接说吧。”
　　江亦海点了几下头，默然片刻，才说道：“名牌大学出来，又在省级电视台工作，我们女儿，工资一定很高吧。”
　　江灵玉早已猜到他来的目的，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到半空中的虚无，“我工资一般，其实不够我自己生活，您如果是想找我要钱，抱歉，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江灵玉不懂，为什么跟她生物学上的父亲待在一起会让她如此难受。她沉了沉心，说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想离开，但又被江亦海紧紧拉住了手臂。
　　江灵玉看了一下周围，此时下班的人还在陆陆续续不断从大门出来。她不想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闹出什么事情，只好停住脚步。
　　思及此，她只能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