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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今年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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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爷爷确诊了肠癌。
家里钱不多,哥哥才出社会不久,爸爸在医院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烟头堆满了墙角。
我跟我哥难得安静地坐在同一条长椅上。
那天我们难得和平。
没有互相使绊子,没有阴阳怪气。
像是共同默认了这块地方不该用来打架。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医生先把爸爸和哥哥叫出去,说我年纪小,让我留在病房陪爷爷。
爷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我总觉得比上个月暗了一层。
老人家的眼睛本来就那样,说不上浑浊,也说不上清亮,只是这会儿盯着顶上一块水渍看,半天没眨一下。
老一辈人好像天生就会发呆。
坐在椅子上能发一天的呆,看窗外一棵树能看一年。
日子就这么过完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爷爷这辈子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最高的成就大概是年轻时当过小干部,剩下的就是沉默。
奶奶说他从来不爱笑,几十年了,她没见爷爷笑过几次。
可能老年人都是这样,活到某个岁数之后,什么都看淡了。
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年是一年。
子孙的事管不了,也不想管,没什么遗憾。
非要说遗憾的话,大概就是房子。
他们那一辈人,最讲究的就是盖房。
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是想从平房里搬出去。
但我爸没那个本事,家里也没那个福气。
老俩口现在住的还是几十年的平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爷爷等不到了。
他心里清楚,只是不说。
奶奶还在家里。她不知道爷爷确诊了什么病,但她能感觉到不对劲。
她年轻的时候不晕车,跟着爷爷从老家嫁到这座城市,一待就是一辈子。
那年代跟了谁就是谁,没有什么分开不分开的。
现在奶奶坐不了车了,一坐就吐。
所以她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一辈子困在那间平房里。
我坐在爷爷床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医生的声音,哥哥的声音,还有爸爸沙哑的应答。
那些病名又长又拗口,我记不住。也不想记。
床头放着水果,我喊了声爷爷。
他慢慢转过来看我。眼神好像有一刻清明。
我问吃不吃水果,他摇头。
爸爸和哥哥推门进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决定。
我把哥哥叫出来,站在走廊里。
“什么病?”
他靠着墙,看了我一眼。
“你要听吗?”
“说。”
“结肠癌。前期。”
我低头盯着走廊的地砖,砖缝发黑,一条一条的,笔直。
“致死吗。”
“嗯。”
他没多说,我也没再问。
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人来人往,都是被命运折磨的苦命人。
钱不够,只能等死,医院的机器每运转1分钟,1秒钟都是成千上百,一天就要几万。
普通人家负担不起,只能等死。
“爸怎么说。”我问。我们家也是普通人家。
像这种病我们家治不起,也治不好。不过是多撑一些时日。
“拖着,不做手术。”
他声音很平,“没钱。做不起手术。”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是不是有钱,爷爷就能活下来?”
“是。”
我说不出什么话来。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脚尖蹭着地砖缝。
我既没钱也没能力,救不了任何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爷爷还能认出人的时候,多去病房坐着。
“工作加油。”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除了新年快乐,我对他没说过什么好话。
这大概是第二句。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走廊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影子拖到我跟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要确认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学习加油。”
也是四个字。
扔过来,不轻不重,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讽刺,就是四个字,平平整整的。
我们都没再说别的。
他在走廊那头拐弯走了,我还站在病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爷爷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