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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9号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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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号拆石膏,我哥陪我去的。
父母还没回来。
路上我问了一嘴,爸妈干什么去了。
他说不知道。
我白了他一眼,没再问。
挂号,排队,进诊室,他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医生拿工具把石膏切开,一层一层剥下来。
手臂露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比另一只细了一圈,肤色也浅,看着不太像自己的手。
医生让我活动一下手指,我试着攥了攥拳头,有点僵,但不疼了。
“恢复得不错,”医生拿笔在单子上划了几笔,“之后别提重物,别剧烈运动,慢慢来,一个月之内不要用力过猛。”
我点头。
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往外走。
他靠在走廊墙上等我,看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那只手上,看了两眼,没说话。
“走吧。”我说。
他跟我并排往外走,中间隔了半步。
路过大厅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那只刚拆石膏的小臂,指腹擦过皮肤,很轻。
“还疼么。”
“不疼。”
他嗯了一声,手收回去了。
我们走到门口,阳光白剌剌地照下来。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抬起右手遮了一下光,那只拆了石膏的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能动了。挺好。
爸妈到底去哪儿了?整整一个月没消息。
我发出去的消息全石沉大海,没人回。打过去也是关机。
心里那种不安越攒越厚。
后来我几乎每天都问哥哥一句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大概被我问烦了,有天晚上把我拽过去,声音压着。
“我知道就告诉你了。”
“你就不能问问?”
“问了,”他看着我,“不回。我比你更关心。”
我不再问了。
国庆放假,去爷爷奶奶那儿住了几天。
奶奶烧了一桌子菜,问我爸妈怎么没一块儿来。
我夹了一筷子菜搁碗里,说他们出差了,忙,回不来。
爷爷坐在桌子那头,没说话,低头慢慢扒饭。
奶奶又念叨了几句,我没再接话。
吃完饭我陪着爷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我搬个小凳坐旁边。
他说了几句家常,问我学习累不累,我答不累。
然后他就不说了。
他慢慢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弯着腰往屋里走。
我跟过去,看他躺回床上,侧着身,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爷爷越来越嗜睡了。
有时候说着话人就没了声,眼皮慢慢耷下来,像是睁着也累。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困,还是睡觉能让那阵疼过去一会儿。
我没问。问了也白问。也缓解不了痛苦。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轻轻关上门退出来。
奶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爸妈的对话框里全是我发出去的绿框,一条条排下去,对面一片空白。
10月14号,晴。感冒了。
10月15号,雨。晚自习,感冒加重。
星期一,我拖着感冒去学校。
国庆才过去几天,心还没收回来,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发呆。
中午放学打算随便对付两口,出了校门看见我哥站在那儿。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站在路边,车没熄火。
“请假。”他说。
“干什么?”我问。
心里那块不安的东西又浮上来,压不下去。
“爷爷病情恶化,撑不下去了,”他看着我,“现在赶回去,应该还能见最后一面。”
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国庆的时候还好好的,我陪他坐在院子里,他还问我学习累不累。
怎么突然就恶化了。撑不下去了。最后一面。
我跟着他上车,一路没说话。
窗外的树往后倒,天阴着。
赶到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
大姨站在门口抹眼泪,看见我们进来,声音抖着说爷爷最后念叨了一句——没能见到你们。
我站在床边。
床上空了,被单换过,皱痕还在。
我攥着手指站在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了堂屋门口,看着里面那口棺材,木头的颜色很沉,上面盖着一块布。
屋里点着香,烟飘上去,绕在灯底下散不开。
后来我问我哥爸妈呢。
他说正在赶回来,本来打算十七号的。
灵堂搭起来,来了好多亲戚,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爷爷奶奶的遗像摆在中间,香火袅袅飘着。
请了僧人来守夜,木鱼敲得规律。
大姨跪在那儿哭得直不起腰,说以后没有爷爷喊了,没爷爷了。
她哭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像怕离得远的人听不见。
半夜一点,亲戚让我们这些小辈去睡会儿。
我躺在奶奶房间的床上,没睡着。
听见外面的哭声一阵一阵的。
凌晨三点,奶奶也走了。
老人家受不住。
整个人跟着去了,走得很快。
于是要守两夜。
第二天,爸妈没来。
第二天夜里,消息传过来——爸妈出车祸了。
爸爸护住了妈妈,当场死亡。
妈妈还剩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为了赚爷爷的手术钱。
爷爷病拖了很久,家里钱不够,他们一声不吭出去干了活。
如果十七号回来,不会出车祸。可爷爷没撑到十七号。
他们太心急了,连夜往家赶。
一下,家里只剩我和哥哥。
亲戚帮忙料理完了爷爷奶奶的事,又过来安排爸妈的后事。
人来人往的,丧事接丧事,白布换了又换。
我哥请假回来,那个时间他事业刚有点起色。
我没撑住。
感冒拖成了发烧,烧了三天。
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鼻子里像是塞了棉花,吸气都费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脑子昏沉,浑身发烫,大概是那几天没合眼又没吃东西,身体终于罢工了。
我缩在被子里,一想到爷爷最后那句话——没能见到你们——眼泪就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鼻子塞得喘不上气,眼睛肿得睁开都费劲。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浑身发冷又出汗,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然后我感到一双手抱住了我。
把我圈进怀里,手臂箍在背后,收紧,胸膛贴着我后背。
我没动。
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我转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抬手回抱了他一声。
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掌按在我后脑勺上,拇指蹭了一下我发烫的额头。
把我脑袋往他怀里按了按。
“为什么要抱我?”我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你明明可以不管我死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长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下来,很轻。
“哥只有你了。”
他手指拢在我后脑勺上,没动,就那么搁着。
那一刻,所有恨都散了。
不是没了,是缩进了一个很小的角落,小到暂时摸不着了。
我只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感觉到他抱我的力气,感觉他活生生的温度。
他活着。我也活着。我们只剩彼此了。
那时候我们之间所有的恨都化了。
说不清是化成了什么东西,但就是化了,淌了一地,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他的哪块是我的。
我抬手也抱住他,手臂圈过他后背,攥着他肩胛骨那块衣服。
他瘦了,肩胛骨硌手。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我也跟着慢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松开他,往后挪了挪,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爸妈那边……”我开口。
“大姨在处理。”
他说,“你躺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水在床头柜上。药也在。自己吃。”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侧过身,把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药,就着水吞下去,重新躺回被子里。
被窝里还留着他抱过的温度。
我突然惊觉,以前那些恨,那些咬牙切齿想让对方死的念头,在这么大的空房子面前,突然变得很轻。
轻到一碰就碎了。
只剩下一点东西,烫的,攥在手里不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