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记忆复苏 南北两 ...
-
南北两年缔约休战,边境无戈,四海安生。
北境借着这两年难得的太平光景休养生息、整肃朝纲、安稳民生,朝野风气一派松弛繁盛。百姓安居,朝堂无事,帝王为彰盛世气象、提振国风,决意重启北境国赛。
国赛本三年一届,囊括棋艺、骑射、文策、武技诸项,是北境最盛大、万众瞩目的朝野盛事。但因北境近年来休养生息,国赛许久未举行,上届国赛还是四年多前举办的。
四年多前那一场国赛,至今仍被北境人时常提及、念念不忘。
那一年,夏以昼风华崭露,枪马凌厉、技压群雄,稳夺骑射武榜榜首,冠绝京城少年;
也是那一年,年少无名的夏夜,棋路通透、杀伐暗藏,于万众对弈中步步破局,拿下棋艺榜首,一时名动京华。
光阴辗转,旧人事散,盛世重开。
恰逢南国摄政王使团入京缔约,为显天朝上国气度、示南北亲善,北境帝王特意破例开恩:允许南国使臣参与本届国赛,切磋助兴、共证盛景,唯独不参与排名、不抢占北境名次。
消息一出,朝野市井全无异议。既保全了北境本土颜面,又彰显了帝王宽怀,两全其美。
趁着宴乐正好、缔约初定、国赛将启的喜气,帝王下旨,于宫中设私宴,特邀秦彻入席,长公主陪同作陪。
这一次,秦彻没有再将夏夜留在驿馆。
他主动携戴玉面具的夏夜一同赴宴,坦然带她入局,立于北境皇权与众臣眼底。
宫中夜宴,灯火璀璨,丝竹悦耳,朝臣权贵齐聚一堂,气氛松弛温和,全无朝堂对峙的紧绷压抑。
夏夜始终戴着那枚莹白白玉面具,立于秦彻身侧,身姿清丽、气度悠然,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随性松弛的模样。
有秦彻堂堂摄政王在前兜底、全权庇护,她心底无所畏惧、无所拘谨。任凭满堂目光打量揣测,她自安然自若,游刃有余。
席间众人私下皆议论纷纷,民间流言早已传遍京城,人人都默认这位南国翁主容貌丑陋、羞于示人,才会终日覆面、从不露颜。
长公主端坐席上,眼底深藏审慎与狐疑。
连日来满城流言、种种传闻、诡异行径,再加上这翁主从头到尾遮遮掩掩、神秘莫测,让她心底疑虑越积越重。她阅人无数、精于算计,总觉得这女子处处透着古怪,绝非寻常娇贵翁主。
酒过三巡,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借着宴间轻松氛围,含笑出言,字字皆是试探,温和却锋利:
“久闻南国翁主天资出众、棋艺绝佳,只是连日入京,翁主始终玉面覆容。民间流言纷起,皆说翁主容貌有缺、不敢示人,不知……可是真的?”
一语落席,周遭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朝臣目光齐刷刷落于夏夜身上,静待她的答复。
长公主看似随口闲谈、温和好奇,实则步步试探。她不信什么貌丑之说,更不信凭空冒出的摄政王亲妹。她只想逼她摘下面具、露出真容,一探虚实。无论美丑,只要露脸,她便能从眉眼骨相、神色气质中,辨出一丝蛛丝马迹。她素来掌控全局、善布死局,绝不容许一个来路神秘的人,在北境京城搅动风云、游离于她的掌控之外。
不等夏夜开口,身侧的秦彻已然淡淡出声,从容替她挡下所有锋芒,语气带着矜贵的护短与坦荡笑意:
“长公主说笑了。”
“舍妹天生丽质、眉目清绝、气质娟秀,姿容风骨皆是上乘,何来貌丑不敢示人之说?”
他一句话,堂堂正正,直接推翻满城流言,给足了夏夜体面,也不动声色堵住了长公主的追问。
可面具之下的夏夜,却故作羞怯、微微垂首,任由秦彻替自己辩解,依旧执拗地不肯抬手摘下面具,一副固执又腼腆、不愿露容的模样。
众人见状,心底愈发笃定:定是容貌不堪,方才这般怯懦躲闪。
满席朝臣暗自笃定流言属实,无人再疑,只当是翁主自卑羞怯、摄政王刻意护短、强行遮掩颜面。
帝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沉沉,适时开口打圆场,淡淡止住了长公主的试探:“罢了。客随主便,翁主不愿,我等不必强求。”
他看似温和宽厚、体恤来客,心底却另有算计。
这两年长公主势力疯长、权柄滔天,隐隐有压过皇权、架空帝王之势,早已是他心中大忌。他今日刻意打断长公主的步步追问,实则是有意压一压长公主的气焰,不愿让她肆意拿捏分寸、当众逼辱他国贵客,更不愿让她事事掌控、步步占先。
皇权制衡,悄然暗藏席间。
宴会气氛再度回暖,丝竹再起,笑语满堂。
夏夜依旧松弛自在,应对得体、随性恬淡,假面之下唇角含笑,将所有人的揣测、轻视、试探尽数接住,演得滴水不漏。
她坦荡、从容、游刃有余。
只要不见旧人,她便能永远这般清醒自持、步步为营。
直至宴末将近,宫门内侍低声通传——
“夏大人到。”
一袭玄色朝袍,身姿冷厉挺拔,满身风霜戾气,踏着宫中灯火缓步而入。
夏以昼本无心赴这场应酬私宴。朝堂缔约已毕,客套寒暄无谓至极,他素来疏离淡漠、不屑周旋。
可当他听闻,那位终日覆面、神秘莫测的南国翁主,今夜就在宫中、就在席上,他便再也坐不住。
心底那股无由的执念、难解的在意、疯狂的窥探欲,逼得他终究还是踏足宴席。
他要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让他日夜心绪不宁、让他反复窥探、让他莫名酸涩心悸的女子。
他推门入局的那一瞬,满堂灯火仿佛骤然沉寂。
所有笑语、丝竹、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只是一眼。
遥遥一瞥,隔着满堂宾客、遥遥灯火,望见那道冷厉熟悉的身影。
夏夜脑海中轰然一响。
所有被她刻意封存、刻意遗忘、刻意规避的记忆枷锁,瞬间寸寸碎裂。
被迷雾遮盖两年的过往,如同决堤潮水,铺天盖地、汹涌疯狂地朝她席卷而来。
北境旧宅、朝夕相伴、温柔纵容、禁锢拉扯、偏执深情、深宫算计、长公主布局、绝境假死、仓皇逃离……
所有模糊的碎片、空白的段落、心底的隐痛、潜意识的恐慌,尽数归位、瞬间清晰。
她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记起四年前国赛,他看着她拿下棋艺榜首的温柔眼眸;
记起他日夜拘她在侧、寸寸牵绊的偏执;
记起他的温柔、他的疯狂、他的禁锢、他的身不由己;
更记起,她潜意识里拼命想要遗忘、拼命想要割裂的——她对他最深最重、禁忌入骨的执念与爱意。
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惶恐、愧疚、爱恨、纠缠,千万种情绪瞬间绞碎五脏六腑。
双腿骤然发软,浑身气血逆流,指尖冰凉颤抖,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
方才的松弛、豁达、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崩溃、溃不成军。
她强行咬牙稳住身形,靠着仅剩的理智撑住身子,假面遮住惨白失神的眉眼,无人看见她眼底翻天覆地的崩塌。
秦彻始终将她护在身侧,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失态。
她身子极细微的一晃,气息骤然紊乱,周身所有鲜活松弛的气场瞬间归零。
旁人看不出异样,可他太懂她。
两年相伴,朝夕相处,他熟知她每一丝情绪起伏、每一寸气息变化。
就在夏以昼入局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她崩了。
心底瞬间一沉。
他瞬间明白,所有的空白、所有的遗忘、所有的潜意识避讳,尽数破碎。
她想起来了。
察觉到她濒临崩溃、再无力支撑场面,秦彻不再恋战,全然不顾宴末礼数、帝王寒暄,神色淡沉,当即收敛所有从容笑意。
此处风波已生,绝不可久留。
他从容躬身,淡然向帝王辞行,礼数周全却不容挽留,利落带过所有收尾:“宴谢圣恩,时辰已晚,舍妹体弱,不便久留,外臣先行告退。”
不等任何人挽留、不等场面僵持,他稳稳侧身,不动声色虚扶着近乎脱力的夏夜,带着她从容转身,快步离席,退出宫殿。
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步步急促,迅速远离那道让她彻底崩摧的身影。
夏以昼踏入宴席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道戴玉面具的身影。
他依旧说不清自己的执念,依旧只是偏执地凝望、沉默地窥探。
可就在四目遥遥相对的一瞬——
他清晰看见,那具看似挺拔安稳的身子,剧烈一颤。
那不是怯。
不是怕。
是猝不及防的失态,是深入骨髓的震动,是刻入本能的崩塌。
隔着一张白玉面具,他看不见她的脸。
可他莫名心头大震,心底深处某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熟悉。
太过熟悉。
那瞬间的颤抖、那骤然凝滞的气息、那浑身紧绷又瞬间溃逃的姿态,像极了无数个日夜,被他攥在掌心、被他牵动心绪的那个人。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玄色眼底瞬间覆满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阴鸷与惊疑,心底的怀疑第一次破土而出,疯狂滋生。
这神秘翁主的反应,太过蹊跷、太过诡异、太过熟悉。
一场看似寻常的宫宴。
暗流,彻底炸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