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苦修 午后的天光 ...
-
午后的天光透过摄政王府的雕花窗棂,筛下一层温软细碎的金辉,落在廊下青石地砖上,扫去了深秋的几分寒凉。夏夜寻到秦彻时,他正独立在临水轩中,垂眸望着池中游曳的锦鲤,周身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冷冽,多了几分闲散慵懒的气度。她步履轻缓走上前,没有半分迂回,声线清清淡淡,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秦彻,方围已死,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秦彻闻声抬眸,深邃的墨瞳落在她清丽素净的眉眼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接话,只淡淡颔首,静待她的下文。
“你我早有约定,你替我报仇,我便应允你一个条件。”
夏夜身姿站得笔直,神色坦荡无半分扭捏。
“如今承诺在前,你直说便是,想要我做什么?”
晚风拂过轩边垂落的纱帘,轻轻晃动,撩起周遭静谧的氛围。秦彻放下手中棋子,负手立在风中,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弧,语气从容慵懒。
“不急。一桩交易而已,何须如此急迫?你刚了结过往恩怨,心绪未定,身子也尚未痊愈,何必急于一时兑现承诺。”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似温顺柔和,骨子里却执拗得要命,恩怨分明,从不愿欠人半分人情,哪怕这份人情是救命、是雪恨之恩,也必要分毫还清,方能心安。夏夜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语气添了几分认真。
“于你而言或许是小事,于我却是毕生执念。恩怨了结,我自当履约,并无拖延的道理。况且这段时日,我暗中周旋,折损祁煜不少心腹势力,断了他好几处暗中据点,也算变相为你扫清了前路阻碍,不算白白受你恩惠。”
这番话坦荡直白,字字清晰,句句属实。秦彻闻言默然不语。他幽深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既不承认她的功劳,也不反驳她的言语,就这般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微凉的晚风在两人之间流淌。就在这静谧无言的刹那,夏夜忽然抬手,指尖轻挑,猛地拉开了身前的衣襟。素白的衣领微微褪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以及肩头细腻光洁的肌理。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满室悠然的氛围。秦彻周身的慵懒散漫骤然散尽,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下意识微缩,周身气息瞬间凝滞。他脚步微顿,素来沉稳不惊、掌控一切的心神,竟骤然乱了分寸。心底轰然掀起波澜,无数念头纷乱翻涌,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她……这是要做什么?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诞却直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以身相许?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决。不可能。他认识的夏夜,从来不是这般随意委身、以此抵债的女子。她清冷、倔强、有风骨,哪怕身陷绝境、无依无靠,也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与傲气,绝不会用这般轻浅潦草的方式偿还恩情。可若是不为此事,她当众褪衣、坦荡露身,究竟意欲何为?秦彻心头纷乱无比,眼底盛满了错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素来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看着眼前少女澄澈无垢的眼眸,竟莫名有些手足无措,目光无处安放,下意识便偏过头去,仓促避开了她的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这慌乱,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得无可藏匿。
见他骤然转身、刻意回避的模样,夏夜澄澈如水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促狭与坦然,清脆的声线缓缓响起,拆解了他所有纷乱的心思。
“你这般躲闪做什么?你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微微倾身,声音清淡坦荡,字字清晰传入他耳中。
“别忘了,在外人眼中,在这整座南国朝野之内,我是你失散多年、刚寻回的亲妹。我们可是兄妹。”
“兄妹”二字落下,轻飘飘的,却像一缕清风,瞬间吹散了秦彻心头所有旖旎荒唐的揣测,也让他方才的慌乱显得格外滑稽可笑。秦彻背脊微僵,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与慌乱,瞬间化作无奈的哑然。他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定定看向她。而此刻,夏夜没有丝毫遮掩,轻轻拉开衣襟,将左胸的位置全然展露在他眼前。那里没有半分旖旎风光,唯有一道浅浅浅浅、已经结痂淡去的旧伤。伤口痕迹纤细,却深深烙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是旧年留下的顽疾伤痕,藏在衣衫之下,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
“你看。”
夏夜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旁人的伤势,没有半分委屈,也无半分柔弱,只有极致的淡然。
“身上这道疤,乃是当年方围杀我时所留,那一记重伤过后,我体质便再不复从前,再加上前番溺水失忆、死里逃生一场,看似捡回性命,实则亏损了根本。近来零星记忆渐渐回笼,可身子依旧孱弱不堪,虚浮无力,连寻常行走久了都会疲惫乏力。”
她抬眸望向秦彻,眼神坦荡恳切,没有半分杂念。
“我不想再这般孱弱下去。我想强身健体,养一身筋骨,练一副体魄,不再任人拿捏、任人摆布。”
“我看你身边的凌侍卫极好。”
夏夜直言不讳,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他身姿挺拔、筋骨强健,武功扎实,心性沉稳,日日苦练从无懈怠。我想借他一用,让他教我习武健体,带我打磨筋骨,好好锻炼一番。”
话音落地,秦彻瞬间了然。原来在这里等着他。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慌乱揣测,尽数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秦彻心头纷乱落定,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彻底冲淡了方才的旖旎尴尬。他挑眉看向眼前满心认真的少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诙谐打趣,字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想什么美事呢?不可能。”
“凌随是我贴身心腹,随我多年,掌我王府安保,伴我出入朝堂,寸步不可离身。”
秦彻双手负背,眉眼间尽是悠然戏谑,语速不疾不徐,句句堵死她的念想。
“他每日事务繁重,值守、巡防、处置杂务,桩桩件件缺一不可,哪里有空闲陪你修身健体、打磨筋骨?”
“再者,凌随习武路数刚猛凌厉,招式厚重霸道,全然不适合你这般底子薄弱、旧疾缠身的身子。真让他教你,别说是强身健体,怕是练不上三日,你这身孱弱筋骨就要先扛不住,旧伤复发、得不偿失。”
他微微俯身,凑近半步,眼底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阿温,求人办事也要量力而行、选对人选。张口就要借我的左膀右臂,你这胆子,倒是比你的体魄硬朗多了。”
夏夜听他一一否决,脸上没有半分失落,眼底反而掠过一丝隐秘的了然笑意。她本就从未真的笃定能借到凌随。凌随是秦彻最信任的心腹,是他安身立命、执掌权柄的臂膀,秦彻何等心思缜密、运筹周全,断然不可能将这般重要之人借予她。她今日这番举动,这番说辞,本就是投石问路。目的从不是凌随,只是为了向秦彻传递一个态度——她要变强,她要健体,她要彻底脱胎换骨。
秦彻何等通透睿智,瞬间便看透了她心底真正的盘算,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无奈摇头,随即替她做了妥善安排。
“想要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简单。”
他收敛戏谑,语气认真了几分。
“府后有一处僻静武院,清幽无人打扰,配有全套健体器械,每日晨光充足、晚风清朗,最适合静心苦修、打磨身形。往后你便搬去那里居住,日常无需理会府中杂事,无需顾及旁人眼光,只管安心在那里修身、练骨、静心、养气。”
自此,夏夜便入了王府后的静心武院,日日独居苦修。武院清幽寂静,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人际喧嚣,日日与不肯停歇的苦修作伴。她晨起迎晨光压腿扎马步,暮时踏晚风拉伸筋骨,日复一日,从不间断。旁人修身健体,为的是扬名立万、习得武功、护佑他人。可夏夜不一样。她每一次拉伸筋骨的酸痛,每一次气喘吁吁的疲惫,每一次汗水浸透衣衫的煎熬,从来都不是为了武学招式,只为透支身体,用皮肉的疲惫、筋骨的痛楚,填满空荡荡的心房,压制心底翻涌的暗流。记忆深处,藏着一段她拼尽全力想要封存、再也不愿触碰的过往,藏着那个让她爱恨纠缠、执念深重、不敢想起的人。只要心绪稍静、空闲片刻,那些细碎的、偏执的、窒息的过往便会汹涌反扑,缠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心神俱裂。她别无他法,只能借肉身之苦,渡心头之痛。
于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话,便成了她每日挂在嘴边的箴言。晨练时低声默念,疲惫时咬牙诵念,夜深静坐时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往复不休。她用圣贤字句自我宽慰,用筋骨劳累麻痹心神。告诉自己,所有的苦累都是磨砺,所有的煎熬都是历练,而非无人救赎的执念,而非无处安放的深情。她拼命打磨身形、锤炼气质,褪去往日的柔弱温顺,一点点磨去眼底的温柔缱绻,养出一身清冷韧劲。旁人只当她是勤勉上进、静心修身,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隐秘盘算。她想换一副筋骨,换一种气质,换一种活法。她想让如今的自己,彻底不同于记忆里那个依附他人、温柔怯懦、满心皆是他的夏夜。她要靠身体的苦行,挣脱记忆的桎梏;靠日复一日的坚持,掩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深情。看似轻松恬淡、日日苦修的日常之下,藏的是无人知晓的隐忍与逃离,是一场盛大又偏执的自我救赎。
秦彻做事素来妥帖周全,知晓夏夜根底薄弱,不耐刚猛武学,特意避开了杀伐凌厉的将士,为武院单独寻了一位女先生授艺健体。那日晨雾初散,天光柔和,武院青石阶前走来一位素衣女子。她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舒展,眉眼清冷温和,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周身透着常年习武沉淀出的沉稳静定,举手投足皆是规矩章法。女子躬身行礼,声线温润沉稳。
“属下凌霜,奉摄政王令,自此专职教导姑娘修身健体、打磨筋骨。”
夏夜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浮起好奇,上前半步轻声问道。
“凌师傅?你也姓凌?可是……与凌随大人有渊源?”
凌霜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颔首:“姑娘慧眼,凌随是我一母同胞的幼弟。”
“原来是姐弟。”
夏夜眼中瞬间亮起真切的赞叹,语气纯粹又真诚,无半分客套虚伪。
“你们姐弟二人也太厉害了。凌随大人沉稳利落、武功卓绝,是摄政王最得力的心腹;师傅你气度超然、端庄干练,定然也身手不凡,当真难得。”
她这话发自肺腑,清澈的眼眸满是倾佩,坦荡又干净,没有丝毫奉承算计。凌霜阅人无数,见惯了权贵府邸之人的趋炎附势、假意逢迎,本以为这位被摄政王特殊照拂的“妹妹”,多半是养在深闺、一时兴起想要习武的娇贵大小姐,顶多三日热度,熬不住筋骨打磨的苦楚。可眼前少女眼底的赤诚纯粹,让她心底瞬间软了几分。自此,凌霜常驻武院,悉心教导夏夜。
相处日久,凌霜越发看清夏夜的性子。她看似温柔安静,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执拗坚韧。旁人习武健体,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稍有疲惫便叫苦退缩,唯有夏夜,日复一日,从未懈怠。天微亮便起身踏露晨练,压腿、扎马步、练基础身段、调息稳气,一套枯燥的基础功法反复打磨千百遍;日暮西沉,他人休憩闲适,她依旧留在院中拉伸筋骨、稳固身形,汗水日日浸透素色衣衫,掌心磨出薄薄一层茧子,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最初的夏夜,身形单薄孱弱,肩背含虚,体态柔弱无骨,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风一吹便似摇摇欲坠。可整整两三个月晨昏不辍的苦修下来,变化悄然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她依旧清瘦,却不再虚浮无力,脊背挺得笔直,肩线舒展利落,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绵软,多了几分清冽笃定的锐气。举手投足间,少了柔弱闺秀的温婉局促,添了几分干净利落的飒爽,眉眼沉静,身姿挺拔,悄然脱胎换骨。武院之中,二人相处极尽温馨松弛。夏夜在凌霜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心机。历经假死逃亡、失忆迷茫、人心算计,她早已学会对外藏起情绪、步步谨慎,唯独面对温柔耐心、待她纯粹的凌霜,能全然放下戒备,做最松弛的自己。
练功疲惫时,她会乖乖蹲在廊下吹风,絮絮念叨今日练功的难处;心绪低落时,会安静靠着石阶沉默,无需刻意伪装坚强;偶尔练得极好,也会眉眼弯弯,带着少年气的雀跃求夸奖。
凌霜待她更是真心实意,全然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敷衍差事。知晓她体虚旧疾多,便调整最温和的训练节奏,不贪进度、只求固本培元;天寒时会提前为她备好温热汤药,怕她习武出汗受风着凉;夏夜反复念叨的那句圣贤古语,凌霜听得多了,便知晓她心底藏着难解的郁结,从不多问窥探过往,只默默陪伴开导,温柔抚平她练功后的疲惫与心事重重。没有朝堂权谋的算计,没有身份立场的隔阂,武院的岁月清净安稳,成了夏夜颠沛半生里,最难得的一段平和时光。
秦彻偶尔会抽闲前来武院看看她。彼时他正值权柄扩张的关键期,日日深陷朝堂纷争,忙着步步蚕食、削减祁煜盘踞多年的朝野势力,根基博弈、权谋周旋耗费他大半精力,故而前来探望的次数并不多。每一次伫立廊下,看着院中潜心苦修、愈发清冷飒爽的少女,看着她安稳沉静、日渐舒展的模样,秦彻眼底总会掠过几分淡淡的安心。他从不打扰,静静观望片刻,确认她安好无虞,便悄然转身离去,继续投身无尽的权谋棋局。
时光悄然翻覆,岁月无声流转。自夏夜从北境假死逃离、辗转逃亡一月,溺水失忆被秦彻所救,入摄政王府武院苦修,一晃便是整整两年年。半年朝夕苦练,她跟着凌霜修身养性、锤炼心境体魄,日子清净重复,却日日皆有精进。无人知晓,当初那场短暂的救赎与落脚,竟让她在秦彻身边,一待便是将近两年。两年光阴,足以让棋局迭代、人事变迁,让四方之人,各困执念,各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