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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赢家 石桌棋盘尚 ...

  •   石桌棋盘尚摊着散乱黑白子,方才夏夜故意逗得秦彻进退两难的顽趣余温未散。秦彻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面上依旧是那副随性跳脱、半点不正经的模样,眼底却彻底沉成了权谋深潭。他抬眸看向还在捻着棋子、眼底带笑的夏夜,语气闲散随意,像随口提起一桩小事。
      “玩够了便收。过几日我带你入宫觐帝。”
      夏夜捏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你如今是我秦彻认下的亲妹,归府重逢,虽不同母,依规需报备圣上。”
      秦彻摊手,演得坦荡又公允,一副恪守礼制、坦荡无私的贤臣模样。
      “刚好,宫中朝会小宴,诸位皇子皆会列席,祁煜必定在场。”
      这话听着是循规蹈矩、例行公事。可只有秦彻自己清楚——这一整趟入宫,从报备身份到列席宫宴,全是他提前铺死的杀局。秦彻从不做无用的规矩,他早已暗中递了一则无人查证的密讯,匿名传到方围耳中——当年蛊惑二殿下、乱他心神、险些毁他前程的神秘女子,再度现世,近身缠附祁煜。方围本就对夏夜存着极致的忌惮与杀意,当年一刀未斩干净,是他毕生憾事。如今听闻“祸根重现、再缠主子”,以他刚烈护主的性子,必然铤而走险、再度刺杀。这就是秦彻要的。逼方围动手,逼祁煜沾腥,借帝王之手,彻底斩断二殿下羽翼。表面他陪着夏夜嬉闹逗棋、散漫随性,演足了松弛无害的模样;内里每一步,都是算尽人心、不留活路的阴谋。
      夏夜一瞬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狠意。她唇角顽劣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浮出一层极冷的清明。她懂秦彻的玩法。体面、干净、借刀杀人、从不出手沾血。入宫、众目睽睽、祁煜在场、方围必来。这是公开刑场,也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让方围偿命、拖垮祁煜势位的最佳时机。她不会受伤。她不会暴露恨意。她甚至全程无辜、柔弱、被动。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祁煜心腹疯魔妄为、当众行凶。她轻轻放下棋子,恢复那副大大咧咧、半点心事无存的模样,抬手拍了拍秦彻胳膊,语气轻快顽劣。
      “行啊,入宫就入宫,难得见皇家宴席,我还从没见过呢。”
      演得天真、随性、毫无城府。完美贴合秦彻给她立的——懵懂失忆、贪玩纯粹的秦家小妹人设。秦彻垂眸看着她恰到好处的顽劣,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得逞笑意。默契无声,杀局既定。
      数日后,皇宫设宴。金殿堂皇,文武列席,皇子诸王依次落坐。祁煜果然身在其中。他远远看见随秦彻入殿的夏夜,心脏轻轻一颤。几日未见,她依旧干净澄澈、懵懂无忧,立于秦彻身侧,眉眼灵动鲜活。他心底温柔暗涌,只当她是安然顺遂、日日无忧。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两人联手布下的绝境。
      宴席过半,乐声悠扬。夏夜适时起身,对着皇帝屈膝,神态娇憨温顺,带着失忆少女特有的单纯烂漫。
      “圣上,臣女久居府中,无事消遣,习得几段小舞,愿献舞助兴,博圣上一乐。”
      皇帝本就对秦彻这“失而复得的妹妹”颇有好奇,闻言欣然应允。无人知晓,这是夏夜动手换局的信号。她借更衣备舞为由,入偏殿无人之处,动作干脆利落,与一名身形相仿、性格怯懦的低位小宫女悄然互换衣衫、置换身份。全程无痕、无声、无人察觉。她成了不起眼的随侍宫女。真正的宫女,穿着她的衣裙,候在舞席之外。
      宫外暗处,潜伏许久的方围,果然被密讯牵动心神。他这些天日夜焦灼,听闻那女子再度归来缠附祁煜,心底杀意滔天。在他眼里——此女不除,终生祸主。当年留她一命,已是天大错漏。他盯着殿中那道熟悉的衣裙身影,眸光狠厉凝定,趁着乐声喧杂、众人失神之际,抽短刃、破帘而入,身法决绝,直刺“夏夜”心口!一瞬之间,满殿哗然!利刃破空、寒光刺眼,所有人惊起变色。祁煜坐在席上,瞳孔骤然骤缩,心脏骤停!
      满殿死寂。方围握着染血短刃,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满眼错愕、茫然、不敢置信。刺错人了。他疯了一般抬眼扫遍全场,却再也寻不到那女子的身影。而真正的夏夜,一身宫女素衣,安静立在殿角人群里,垂眸敛息,面色平淡,无惊无恐,静静看着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血祸。祁煜猛地转头,视线穿透人群,最终落在殿角那道熟悉的身形上。她好好站着。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可他的心脏,却狠狠沉坠、碎裂、剧痛蔓延全身。震惊、茫然、后怕、酸楚、荒谬层层堆叠。他终于隐约察觉——这不是意外。这不是方围一时冲动。这从头到尾,是一场针对他、针对方围的局。而那个他百般怜惜、小心翼翼、视若余生救赎的失忆少女……竟然身在局中,冷眼旁观。祁煜指尖彻凉,心口酸涩沉痛,几乎喘不上气。
      与此同时,上位龙椅之上,帝王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冽的忌惮。皇子心腹,当众入宫刺杀宫中人。无视皇权、无视宫规、肆意行凶。哪怕死者只是宫女,性质已然变味——祁煜麾下私兵,敢在帝前动刀。忌惮的种子,彻底扎根。一侧,秦彻立在朝臣之间,面色肃然、眉眼冷峻,一副震惊错愕、秉公震惊的忠臣模样,完美演足意外之色。无人看穿他分毫。
      当场禁军扑上,死死扣住方围。短刃落地,血迹刺眼。方围僵在原地,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们中计了。那女子根本不是无辜归来。她是回来索命的。宫宴彻底崩盘,杀气满堂。祁煜立于原位,浑身发冷,心口剧痛不止。他看着安然无事的夏夜,第一次对自己坚持数年的“前缘救赎”,生出了毁灭性的动摇。
      后续审讯毫无悬念。方围当众行刺,罪证确凿,百口莫辩。纵使祁煜倾尽颜面、四处周旋,也只能保自己不被冠上谋逆重罪,却丝毫保不下方围。入狱之后,方围深知自己必死,更知自己活着,只会不断拖累祁煜、被人借题发挥。为保主上最后清名、断敌借题发挥的把柄,方围决意自绝狱中。夜深狱冷。他磨碎瓷片,割腕诀别。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一封绝笔书信,字字泣血,句句警言。信末只留一句,赠予祁煜:“殿下,当年非我一刀之错,是此人城府滔天、假意近身。她从未失忆懵懂,她归来只为复仇。她是埋在您命里的刀。”信落,血尽。忠心赴死,一语惊醒梦中人。
      次日天光破晓,绝笔送至祁煜案前。昔日温柔重逢的幻梦,彻底碎得片甲不留。他半生亏欠、半生弥补、半生执念,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布下的一场温柔杀局。前尘对错,双刃相向方围的绝笔血信,字字剜心,静静摊在祁煜案头。血色干涸,字迹潦草,那句她是埋在您命里的刀,像一道冰冷的诅咒,彻底击碎了他数月以来自欺欺人的圆满。他整夜未眠。从失而复得的狂喜,到独处温存的沉溺,再到宫宴刺杀的心慌恍惚,最后落得此刻全盘崩塌的冰凉。原来不是天意重来。不是侥幸重逢。是她步步为营,归来索债。
      次日午后,祁煜亲自登门摄政王府求见。他褪去了往日温润儒雅的气度,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与沉痛。不用通报,他笃定她会见他——布局之人,从来都敢直面结局。
      庭院风凉,落木萧萧。
      夏夜独自立于廊下,依旧是那副干净灵动、眉眼澄澈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刚刚掀翻朝堂格局、亲手送死仇入狱的狠戾。看见祁煜,她不躲、不怯、不愧,甚至还淡淡抬眸,神色平静如常。这场局,她问心无愧。血债,本就该血偿。祁煜停在她身前三步之遥,目光沉沉锁着她,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是积攒数年、一朝崩毁的痛。
      “是你,对不对。”
      “宫宴刺杀、调换宫女、借刀除方围、引圣上忌惮……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
      他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有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像虔诚信徒被信仰背叛。夏夜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清淡,不带半分温度,坦荡承认。
      “是我。”
      不遮掩、不推脱。她本就是回来复仇,何须伪装良善。紧接着,她抬眸迎上他沉痛的目光,主动先出刀,字字清亮、句句诛心,反向逼问,彻底碾碎他最后的侥幸。
      “祁煜,你今日来责我?”
      “难得当年那贯穿心口的一刀,不是方围亲手刺的我吗?”
      她指尖下意识轻按胸前旧疤,眼底翻涌着九死一生的寒意与恨意。
      “若你当年真心待我,为何你的心腹会奉你之意、取我性命?”
      “方围是你的贴身亲信,他的刀,从来代表你的态度。”
      “当年那一场濒死绝境,本就是你的错。”
      夏夜记忆残缺,她记不起自己最初接近他的目的,记不起那些身不由己的假意。在她现在干净的认知里:她与他相交、温和相处、以诚相待。换来的,是他麾下利刃穿胸、九死一生。所以她没错。复仇没错。布局没错。借皇权除仇,更没错。她坦荡、坚硬、毫无愧疚。此刻的她,是纯粹带着恨意归来的复仇者,冷静、锋利、寸步不让。这几句话,如同寒霜利刃,狠狠扎进祁煜早已破碎的心底。
      祁煜本以为,最坏的结局,只是她从未真心。却万万没想到,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所有错,都算在了他头上。她认定是他要她死。认定他的温柔是假、他的相伴是戏、他的亏欠是罪。。他守着那句濒死呢喃,熬了这些时日,自以为亏欠她万千。如今却被她一句话彻底定性——本就是你的错。祁煜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反复碾压,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温柔彻底碎裂,卑微尽数作废,长久以来的自我救赎轰然崩塌。他终于绷不住所有隐忍,红着眼眶,带着极致的痛与不甘,沙哑反击,狠狠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我错?”
      “夏夜——你凭什么责我?”
      “你当初接近我,本来就不是真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风停、声静、万物凝滞。
      而这一刻。听到这句反击的夏夜,心神骤然剧烈一晃。
      轰——脑海深处,一直被死死封印、强行屏蔽的模糊白雾,骤然剧烈动荡。他叫我什么?不是真心?这四个字,像钥匙,狠狠撬动了她封闭的记忆闸门。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零碎残影——从前和祁煜对弈的午后、闲谈的光影、温和的相处。在她现有的记忆里,那些画面是温柔的、干净的、纯粹的知己相交。她一直以为,那就是本心。她一直以为,自己待祁煜,坦荡平和,无愧无心。可为什么?为什么祁煜会说得这么笃定?为什么他眼底的痛、委屈、不甘,真实得骗不了人?难道……当年的我,是假的?难道我那些温柔相处,全是刻意伪装?那我为什么要伪装?我到底在为谁演戏?脑海深处那道最禁忌、最不敢触碰的人影轮廓,骤然一闪而过——模糊、苍白、偏执,却让她头皮发麻、心口骤紧。是空白。依旧是厚厚的空白。依旧抓不住、看不清、忆不起。可疑惑,第一次生根了。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认定的“真相”。怀疑自己当年的姿态、目的、所有过往。她没有记起夏以昼。没有记起所有羁绊与身不由己。但她彻底、真切地——迷茫了。心底坚硬的恨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可即便心神震荡,记忆翻涌,她面上依旧不肯露半分怯色。她死死压住脑海紊乱的碎片,敛去眼底恍惚,依旧冷着眉眼,不肯退让分毫。
      “我不记得。”
      “我只记得,你的人要我死。”
      “仅此一点,你我仇不两立。”
      话落,她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决绝、看似毫无动摇。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笃定无垢的过往,第一次,乱了。
      廊外暗处,秦彻倚着雕花廊柱,将这一场双刃对峙尽收眼底。秦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得逞的笑意。人心破碎,旧情覆灭,记忆裂隙。最大的赢家,从来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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