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愈》亦菱

6、第 6 章 风雪还没停

　　风雪还没停，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打在脸颊上又冷又疼。

　　周舒远缓步走下楼梯，朝着梦昭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眉眼还是淡淡的清冷，可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避开的决绝，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顺从。

　　梦昭看见他走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避风的位置，声音温温软软：“雪好大，今天走小路更难走了。”

　　周舒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一声不再是敷衍的客套，带着一点极浅的、卸下防备后的柔和。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路上几乎没有学生了，只剩下空旷的校园和漫天风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没有人主动说话，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窒息的尴尬。
　　是一种松弛的、温柔的、不用刻意找话题的静谧。

　　走到校门口岔路口，梦昭自然而然就转向了那条幽暗的老巷。
　　周舒远余光瞥见，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少年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冻得泛红，侧脸被风雪吹得微微发白，却走得格外坚定。

　　“你不用送。”周舒远低声开口，是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除了拒绝之外的话，“我自己可以走。”

　　梦昭脚步没停，回头冲他弯了弯眼，笑意干净又温暖：“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陪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施压，没有纠缠，只是纯粹的心意。
　　周舒远喉结动了动，没再反驳，默默跟在他身侧，走进了那条昏沉的小巷。

　　巷子里比外面更冷，风穿过狭窄的墙体呼啸而过，老旧路灯忽明忽暗，光影在雪地上摇摇晃晃。
　　梦昭下意识往周舒远那边靠了半步，悄悄替他挡住迎面的寒风，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冷风里，冻得发麻也没吭声。

　　周舒远察觉到了。
　　他垂眸看向两人靠得很近的肩膀，又看了看梦昭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尖，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挡风，一个人挨冻，一个人走黑路。
　　第一次，有人下意识护着他。

　　他沉默着，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半步，把梦昭护在了里面，自己迎着风口。
　　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像是本能。

　　梦昭察觉到身侧忽然挡住寒风的身影，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
　　昏黄路灯落在周舒远脸上，睫毛长长的，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明明还是那张清冷的脸，却温柔得要命。

　　梦昭心里一软，轻声问：“你今天为什么留在教室不回家？”

　　周舒远脚步一顿。
　　巷子里只有风雪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梦昭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想回去。”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不用多说，梦昭瞬间就懂了。
　　那个充斥着争吵、指责、冰冷压抑的家，从来都不是港湾，是牢笼。

　　他没有追问，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不探究，不怜悯，不打探隐私。
　　只是安静地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周舒远侧头看他，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梦昭的模样。
　　少年眉眼温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体谅。
　　原来被人懂，是这种感觉。
　　不用解释，不用伪装，不用硬撑，有人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够了。

　　走到巷子深处，离周舒远家越来越近。
　　雪慢慢小了些，风也柔和下来。
　　周舒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梦昭，认真开口：
　　“之前……是我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低头。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点别扭，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梦昭眼睛一亮，笑意漾开：“我知道，你只是害怕。”

　　周舒远抿唇，没否认。
　　他确实怕。
　　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是幻觉，怕自己沉溺后被抛弃，怕满身灰暗的自己，玷污了这束干净的光。

　　“以后不用推开我了好不好？”梦昭轻声问，语气柔软又坚定，“我不会走的。”

　　周舒远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冰封了十几年的心，彻底塌了一块。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好。”

　　短短一个字，解开了所有僵持，融化了所有严寒。

　　走到周舒远家楼下，老旧楼道黑漆漆的。
　　“到啦。”梦昭停下脚步，“那我回去了，你上楼小心点。”

　　周舒远看着他，忽然开口：
　　“路上慢点。”

　　第一次主动关心。
　　第一次，不再是冷漠的疏离。

　　梦昭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明天见！”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风雪都变得温柔起来。
　　身后，周舒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靠近时，沾染到的、属于梦昭的暖意。
　　是他十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