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愈》亦菱

3、第 3 章 风刮过教学

　　风刮过教学楼的廊檐，卷着冬日残留的寒意，狠狠扑在两人之间。

　　周舒远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骨节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没有人敢这么剖开他。
　　没有人敢透过他层层冰冷的外壳，看穿他最卑微、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真相。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的冷漠、孤僻、寡言、拒人千里。
　　所有人都觉得他独来独往是天性，觉得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温暖，不需要任何人。

　　只有梦昭。
　　只有这个干干净净、像暖阳一样的少年，直直穿透了他所有伪装，轻轻说了一句——

　　你只是没人疼而已。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
　　却重重砸进了周舒远封闭了十七年的心底，砸碎了他坚硬的铠甲，砸碎了他所有故作的冷漠与无所谓，砸得他胸腔酸胀发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眼底瞬间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涩，喉结死死滚动着，不敢抬头看梦昭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所有强行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
　　怕自己再也撑不住，忍不住伸手抓住这束唯一的光。

　　可他不能。
　　绝对不能。

　　他的世界是烂的、黑的、泥泞不堪的。
　　他的家是破碎的、冰冷的、无休止内耗的地狱。

　　他不配。
　　他真的不配梦昭这样干净热烈、纯粹温柔的偏爱。

　　与其日后被现实碾碎、被自己的灰暗拖累、被旁人指点、被家庭的烂事拖入深渊。
　　不如现在，亲手推开。
　　长痛不如短痛。

　　周舒远硬生生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下所有神色，抬起眼。

　　那双刚刚差点溃不成军的眼眸，再次覆上一层厚厚的寒冰，冷得刺骨，冷得绝情。

　　他看着梦昭泛红的眼底，一字一顿，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想多了。”
　　“我不需要人疼。”
　　“也不需要你假好心。”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不光扎梦昭，也反手狠狠扎在他自己心上。

　　梦昭浑身一僵。
　　刚刚压下去的酸涩瞬间泛滥上来，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着眼前明明眼底藏满脆弱、却非要装出绝情模样的少年，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我不是假好心。”梦昭的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固执，“周舒远，我是认真的。”

　　“你不用认真。”周舒远立刻打断他，语气决绝到残忍，“梦昭，收手。”
　　“别再靠近我，别再对我好，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我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温暖，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夕阳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原本昨天还紧紧靠在一起、温柔重叠的影子，此刻硬生生分开，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梦昭死死盯着他：“你确定？”

　　周舒远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侧过头，薄唇吐出冰冷的字眼：“确定。”
　　“以后，各走各的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梦昭一眼，侧身绕过他，抬步就走。
　　背影挺直、僵硬、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任由身后的少年站在冷风里，静静看着他离去。

　　梦昭站在原地，僵了很久很久。
　　晚风吹红了他的眼眶，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凉了他满腔滚烫的心意。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外套袋子。
　　袋子被他捏得皱起，像他此刻皱成一团的心。

　　他不明白。
　　为什么勇敢靠近一个孤独的人，这么难。
　　为什么真诚的温柔，会被一次次冰冷推开。
　　为什么明明那么渴望温暖的人，偏要把自己锁死在黑暗里。

　　林宇背着书包跑过来，看见他孤零零站在风里，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瞬间懂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梦昭的肩膀：“行了吧？我说真的，别执着了。周舒远这人就是骨子里冷，天生冷血，你捂不热的。”
　　“人家根本不稀罕你的好，你何必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梦昭心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喉咙发酸。
　　“他不是不稀罕。”梦昭声音哑得厉害，“他是不敢要。”

　　他看得太清楚了。
　　周舒远的冷漠是伪装，疏远是自保，绝情是自卑。
　　他是怕拥有，怕失去，怕辜负，怕自己配不上。

　　“你就是太善良，太会替别人找借口。”林宇无奈摇头，“走了，回家，别在这儿吹风难受。”

　　梦昭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目光依旧望着那条通往老巷的小路尽头，望着周舒远消失的方向。

　　心里有个声音，无比坚定。

　　我不放弃。

　　越是躲在黑暗里的人，越需要光。
　　越是不敢被爱的人，越值得被好好偏爱。

　　你不敢靠近我，没关系。
　　那我就慢慢来。
　　我等你。
　　我一点点磨掉你的防备，一点点照亮你的黑暗，一点点告诉你——

　　你值得被疼，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所有温柔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