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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得   宋荥一 ...

  •   宋荥一夜没睡。

      他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那根当扁担用的竹竿,盯着窗户直到天边泛白。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时隐时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每次暗下去都会重新亮起来。
      门外再没有动静。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可宋荥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那声近在耳边的低语,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天彻底亮了。

      宋诺打着哈欠推开门,看见宋荥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宋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把手里的竹竿放回墙角

      “又做噩梦了?”宋诺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啊。”

      “没有,就是……睡不着。”
      宋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孩子向来这样,嘴上永远“没事”,问也问不出来。她转身去灶房生火,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
      宋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晾了一夜的床单被褥在晨风里飘动。昨晚它们还在月光下像白色的影子,现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布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他摊开手掌,那道金色纹路还在,比昨晚淡了很多,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发烫,像藏着一小块炭。
      “宋荥!”宋诺从灶房探出头,“去地里拔两棵葱,今天做葱油饼!”
      “哎。”
      宋荥洗了把脸,拿起墙角的竹篮出了门。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面朝大海,背靠青山。这个时辰,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老头儿坐在树下抽烟袋,孩子们追着狗跑来跑去。
      “宋荥,这么早啊。”有人朝他打招呼
      “早。”
      “你家宋姨又使唤你干活了吧?哈哈。”
      宋荥笑了笑,没接话,沿着村路往菜地走。
      菜地在村子东边,要经过一片叫“忘忧林”的小树林。这名字还是村里一个老秀才起的,说进了林子什么都忘了,只剩清静,是块宝地。宋荥觉得这名字取得不吉利——忘忧忘忧,听着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事也给忘了。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走到忘忧林中间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清晨的安静,而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忘忧林的声音全都吞掉了。
      宋荥握紧手里的竹篮,加快脚步。
      “别急着走。”
      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荥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头顶的树杈上。那人一身灰衣,长发散落,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脚——赤足,脚踝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像是什么封印。
      “你谁?”宋荥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退无可退
      灰衣人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落到地面时,宋荥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甚至算得上好看,但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昨晚在你门口的是我。”灰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宋荥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没露怯:“你要干什么?”
      “找你。”灰衣人歪了歪头,“找了六百年,总算找到了。”

      六百年。
      宋荥想笑。六百年?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沉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认错人了。”宋荥说,“我叫宋荥,就是个打鱼的。”
      “打鱼的。”灰衣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神君大人打鱼,倒也新鲜。”

      神君大人。

      这四个字让宋荥莫名其妙地心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有人喊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名字,可你的心跳却替你说——认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荥的声音发紧
      “无妨。”灰衣人抬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宋荥的胸口,“等你想起一切,自然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宋荥胸口的衣物下有什么东西猛地发烫。他一把扯开领口,低头一看——心口的位置,一道莲花形状的印记正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印记一直在那里。
      宋荥愣在原地。
      他记得这个印记。被宋诺捡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这道莲花印记就印在心口,他以为是胎记,从来没在意过。
      可现在它在发光。
      像是被灰衣人刚才那一指唤醒了,印记缓缓转动着,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宋荥盯着它看,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云雾缭绕的高台。
      一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你当真要如此?”
      还有他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封印。全部封印。记忆、神力……统统封住。”
      “你疯了?封了这些你还是什么?”
      “正因如此……才留得住。”
      画面戛然而止。

      宋荥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扶着树,双腿发软,额头全是冷汗。胸口的莲花印记还在发烫,但光已经暗下去了,重新变回那道安静的暗金色胎记。
      “刚才那些……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灰衣人站在三步外,安静地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自己封存的记忆。”灰衣人说,“六百年前,你亲手封印了自己的一切——记忆、神力、身份。你不想被找到,更不想记得。”
      宋荥攥紧了拳头。
      “那我为什么……”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要问什么。为什么封印?为什么不想记得?为什么在忘忧林里,偏偏是这个地方,这些画面涌了出来?
      灰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忘忧林。你选的这个地方,倒是应景。”
      忘忧。
      忘掉所有忧愁。
      宋荥忽然觉得这名字刺耳极了。
      “你来找我,到底要干什么?”他直视着灰衣人
      灰衣人偏了偏头:“带你回去。”
      “回哪?”
      “你该在的地方。”
      宋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什么神君,也不记得什么六百年。”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只知道我叫宋荥,宋诺是我姨,我要回去吃葱油饼了。”
      他拎起竹篮,绕过灰衣人,继续往菜地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灰衣人的声音。
      “封印会自己松动。”那声音淡淡的,“你以为能忘一辈子?今天在忘忧林里看见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宋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就算我想起来了,”他说,“也得先吃完葱油饼。”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灰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落叶。
      “行。”灰衣人说,“那我等着。”

      宋荥加快脚步,走出了忘忧林。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后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物盖住了那道莲花印记,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种发烫的感觉还在,像一块烙铁,安静地贴在心口。
      菜地里,两棵葱很快拔好了。
      宋荥蹲在地头,看着手里绿油油的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神君。
      打鱼的。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荒唐得像村口说书人编的故事。
      可他心里清楚,忘忧林里那些画面不是假的。那声音、那对话、那种疲惫到极致后做出的决定——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幻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竹篮往回走。
      走到忘忧林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子里安安静静,和往常一样,鸟叫虫鸣,风吹叶落。那个灰衣人已经不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宋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林子。
      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
      他走出忘忧林,远远看见宋诺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拔个葱怎么去这么久?”宋诺嗔怪道
      “路上歇了一会儿。”宋荥把葱递过去
      宋诺接过葱,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真没事?”
      “真没事。”
      宋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出油锅的滋啦声,葱油的香味飘了满院。
      宋荥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宋诺忙碌的背影,听着那滋啦滋啦的响声,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心口那道莲花印记。
      还在发烫。
      但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宋荥把手放下来,看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管他是谁。
      不管忘忧林里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至少这顿葱油饼,他要好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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