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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客 那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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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宋荥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的地方说不清楚——他照样早起,照样赶海,照样帮宋诺晒鱼干。可他做事的时候总在发呆,有时候弯腰捡蛤蜊,手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人跟着定住,像是走神走去了很远的地方。
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涌,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打碎的瓷碗被硬塞进一个袋子里,每一片都锋利得割手。
他记起来的东西比之前多了。
比如白鹤辞从前总是站在他右手后方半步,从不变位置。比如谢辞年是一把通体寒光的长剑,剑柄上缠着暗金色的丝线。比如阿渚的银白色眼睛本来不是银白色的——是后天才变成那样的。
可更多的还是碎片。人有了脸,但话对不上。地方有了模样,但不知道是哪里。
宋荥不急。急也没用。莲花印记开了三分,剩下的七分还锁着,钥匙在时间手里。
这天宋荥背着渔网往海边走,经过忘忧林边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林子里有人。
不是白鹤辞那种静悄悄的站法,也不是阿渚那种悄无声息的来法——是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清亮,一个不耐烦,另一个嬉皮笑脸。
"你就不能走快点?"
"走快了会出汗的。"
"出汗怎么了。"
"出汗会弄脏衣服,衣服脏了要洗,洗了你又不帮我洗。"
"——我没说不帮你洗。"
"那洗完了晾在哪?"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宋荥站在林子外面,犹豫了一下。那两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村里人——村里人说话没这么文绉绉的,也没这么……热闹。
他想绕开走,但已经晚了。那两个人已经走出了林子。
打头的是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圆脸,眼睛弯弯的,看着就爱笑。怀里抱着一摞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一堆书册又不像。他走路带风,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衣裳的,身量高而瘦,板着一张脸,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有点凶。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转,像在扫视周围的一切。
两人看见宋荥,同时顿了一下。
青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哎呀。"他说
黑衣的没说话,只是盯着宋荥胸口的位置看。
宋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肩上渔网的绳子。
青衣人赶紧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他把怀里那摞花花绿绿的东西往上颠了颠,"我们是来送货的。"
"送什么货?"
"唔——"青衣人想了想,"人情。"
黑衣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青衣人不管他,笑眯眯地朝宋荥走近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胸口。
"莲花印开了三成。"青衣人说,"挺快的嘛。我还以为得再等两三个月。"
宋荥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谢辞年告诉我的。"青衣人拍了拍怀里那摞东西,"他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宋荥看着那摞东西,更犹豫了。
青衣人见他不接,干脆自己蹲下来,把那摞东西摊开在地上——是一摞册子,有的厚有的薄,纸张泛黄,边缘卷了,看着有些年头。册子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全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
"谢辞年记的东西。"青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既然你开始恢复了,有些事可以自己慢慢看。他记性不如从前好,怕自己忘了,就记下来了。"
宋荥蹲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笔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天历四七二年,神君下令封印。我为主执剑。"
宋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天历四七一年,神君与白鹤辞巡视日玄天门。"
"天历四七〇年,神君命我守在其身侧,不离。"
"天历四六九年,神君在殿前饮了半坛酒。那是他第一次醉。"
每一页都写得简短,像在记账,又像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记的人怕忘,所以写得仔仔细细的。
宋荥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着那个青衣人。
"你是谁?"
"江酌。"青衣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黑衣人,"他叫顾薄。我们以前在天庭……嗯,算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顾薄在后面没出声,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宋荥。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似的。
"不起眼的小角色为什么要来给我送东西?"宋荥问
江酌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因为神君以前帮过我们。"江酌说,声音轻了那么一些,"六百年前那场大战,顾薄差点死了,是神君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宋荥看向顾薄。
顾薄依然没说话,但那张脸上刀疤底下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拖出来之后呢?"宋荥问
江酌眨了眨眼:"然后神君让我们走了,说——'活着就行,别回来了。'"
宋荥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得出来被人翻了很多遍。谢辞年那样一个人,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可他记了这么多。整整六百年的东西,一笔一划记下来,就为了有一天能还给他。
"谢辞年人呢?"宋荥问
"不知道。"江酌说,"他昨天把这摞东西塞给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江酌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声音也低了几分。
"他说——'告诉神君,我暂时不见他。等他全想起来了,我再来。'"
海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宋荥伸手按住,抬头看向远处的大海。
谢辞年不在这些册子里。谢辞年把自己留在外面了——留在那些他还没记起来的地方,等着他有一天能自己走过去。
"东西我收了。"宋荥说,"替我谢谢他。"
江酌点头,然后又笑起来了,这一笑眉眼都弯了,像只偷到鱼的猫。"还有件事。我们两个打算在附近住一阵子。你介意吗?"
宋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全程一句话没说的顾薄。
"不介意。"
"太好了!"江酌回头冲顾薄喊,"听见没?神君说不介意!"
顾薄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冷:"你收一下脸上的笑,我看着烦。"
"你看着烦那就别看嘛。"
"……"
"再说了,你那张脸看着才叫人生气呢,一天到晚板着——"
"江酌。"
"嗯?"
"再说一句我把你那张嘴缝上。"
"你缝吧,缝上我就没法帮你洗衣服了。"
"我自己洗。"
"你洗衣服从来洗不干净。"
"……"
宋荥蹲在地上,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
旁边的白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忘忧林边的一棵树上,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
宋荥偏头看他:"你认识他们?"
白鹤辞笑了一下:"以前在天上,他俩就天天这样。一个说一个应,三百多年没变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过他倆要是哪天不吵了,那才叫天下太平。"
宋荥愣了一下。
"我说的?"
"你。"
宋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着还在拌嘴的两个人。
江酌蹲在地上翻那摞册子,嘴里还在叨叨顾薄什么。顾薄站在他身后,那张板着的脸看不出一丝松动,可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风口。
风从顾薄背后吹过来,没有吹到江酌身上。
宋荥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册子拢好,夹在腋下,重新背上渔网。
"我要去赶海了。你们随意。"
江酌在后头喊:"神君!晚上能去你家蹭饭吗?"
"问宋姨。"
"宋姨是谁?"
"做饭的人。"
江酌又转头冲顾薄喊:"听见没?晚上有饭吃了!"
顾薄:"……我听见了。你不用喊那么大声。"
"我怕你聋了。"
"江酌。"
"又怎么了?"
"你再说一个字,今晚我就把你扔海里去。"
江酌闭嘴了。但只闭了一息。
"扔的时候记得把我怀里的册子接住,别弄湿了——"
宋荥扛着渔网往前走,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掀。身后那两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怼着,声音顺着风跑出去很远很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册子。
谢辞年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天历四七二年,神君下令封印。我为主执剑。"
这句话他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把它合上了。
总会想起来的。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