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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温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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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连的手指搭在那方薄被上。被面上绣着花儿,艳红艳红的,绣得极密极厚,一针一线叠压在一起,粗粗糙糙的,像是绣娘赶工时胡乱堆砌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用这浓烈的红在遮掩着什么。他将被子拢了拢,随手盖在了身上。
翌日,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温连睁开眼,顺着那道光望过去,这才看清——那艳红的花瓣之间,有一片颜色更深更沉的东西,洇在绸缎的纹理中,干涸了,发暗了,结成一块一块斑驳的硬壳。不是绣线,不是染料。是血。
秋宁不见了。
温连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来。他没有多想,披了件外衫便往外跑——他要去找那个小太监,昨夜里送被子来的那个小太监。
他跑过了回廊,跑过了穿堂,跑过了那扇朱漆剥落的角门。茶水房里没有,杂物间里没有,下人们歇脚的通铺上也寻不见他的踪影。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宫人问,那人想了想,说昨夜确实见那小太监往温连院中送了被子,可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送完了被子,便不见了。
温连站在原地,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纳闷,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惊奇,这深宫之中竟会有这般蹊跷的事;更多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着他,像一块石头一寸一寸地往下坠,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没有再问旁人,转身便往后院跑去。
院后的那株梨花树正开着花。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树下有人。他走近了。
小太监靠在树的一侧,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双目紧闭,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青白青白的。温连蹲下身去碰了碰他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硬邦邦的。他已经没有了气息。他的身上落满了梨花瓣,白的,小小的,一片一片地覆在他的衣襟上、肩头上。
温连缓缓转过头。
秋宁在树的另一侧,靠在不远处,与小太监面对面。她的身上也落满了梨花瓣,胸口处空落落的,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赫然在目,边缘暗红干涸,梨花瓣零零散散地覆在上面。
温连跪在那里,望着秋宁靠在梨花树下的模样。她的脸白得几乎要与那些梨花瓣融为一体。他想起了她从前递茶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的样子,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那样一个温吞吞的人,怎么就落得了这般下场?胸口酸涩翻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又望向一旁的小太监。他靠在树的另一侧,嘴唇泛着青白,身上也落满了花。昨日他还怯生生地将那床被子递过来,今日便冷冰冰地躺在了这里。
温连想要找人帮忙把他们安葬了,可他该去找谁?这宫中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那些管事不会正眼瞧他,与他身份相当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自身难保?他若是张口,万一走漏了风声,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办法来处理这个小太监和秋宁了,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毕竟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帮他。
温连只能自己动手。他趁身边没人的时候溜去后院,用一把豁了口的铁锹一下一下地掘土。那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震得虎口发麻。他不敢在白日里大张旗鼓地挖,只能断断续续地偷着挖,听见脚步声就慌忙藏起铁锹躲回屋去。
三天三夜,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掘出了两个坑。他将秋宁抱进坑里,又把小太监抱进另一个坑里,然后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填回去。等一切都填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洞,前襟和膝盖上全是泥渍,棉絮从破口处翻了出来,被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他就几件御寒的棉衣裳,也没有什么钱财,如今连这它毁了。
温连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冷。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宫中,无依无靠的人,谨小慎微是没有用的。秋宁在这宫中活了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可她还是死了。那小太监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可他也死了。
他,整整一天没有说过话了,仿佛明白了什么道理似的,总是紧抿着嘴唇,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