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怎么样才乖 ...
-
阿香醒来时,看见女人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把长卷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透过镜子看着阿香:“醒了。”
语气是那副催租的调调,手指正无意识地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我要去谈谈之前那批药材的事,你自便。”
阿香走过去亲她的辫子:“我也要去。”
女人把梳子往她手心一放:“要去就快点,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阿香下意识地去拿学生装,听到耳边女人的声音:“别穿那件咸菜了,莫失礼。”
这话似曾相识,阿香笑了一声,把学生装叠好放回衣柜里,换了件改良旗袍穿上。
仙乐饭店的包间里,谭巧音正和几个药材商推杯换盏。阿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听他们聊什么这批货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划算。
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便出去透透气。
隔壁就是饭店连着的舞厅。阿香在大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发现墙角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新开的仙乐舞厅部正在招前厅招待,要求相貌端正,会简单洋文者优先。
她把那张启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几天放假,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找点正经事做。她看着启事上“薪酬从优”四个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攒的那点零花钱,离给谭巧音买件像样的礼物还差得远。
她推门走进去,看见一个人正在酒柜旁擦杯子,礼貌地问:“这里是不是在招人。”
经理陈生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
“会跳什么舞?”
“我是应聘侍应生。”
“噢……会洋文吗?”
“会英文,在学堂里学过。”
陈生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生得白净,眉眼周正,穿一件月白色改良旗袍,剪裁合体,说话时目光不躲不闪,他点了点头:“那行,先试试,什么时候能开工?”
“明晚可以。”
陈生给她递了个名册。阿香接过笔,在填名字时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落笔写了一个假名:檀香。
“檀香。”陈生看了一眼名册,“这名字倒别致。”
阿香把笔搁下,笑了笑:“家里信佛,给起的。”
陈生告诉她明晚六点开工,制服在更衣室,自己去领。
阿香从舞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回饭店包间,发现谭巧音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茶,那几个药材商已经走了。
谭巧音头也没抬:“透气透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珠江了。”
“出去转了转。”阿香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在犹豫着要不要说舞厅上工的事,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出口。
如果她现在说了,很大概率这件事就做不成了。还是等自己赚到钱把礼物送上时,再把整件事当成一个惊喜告诉她。
想到自己献上礼物时,谭巧音惊喜的样子:“你看,我自己也能赚钱了,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想到这嘴角的笑便压不住。
第二天早上,阿香跟谭巧音说今晚去阿玲家玩,会有点晚。谭巧音正在换鞋,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记得把水果带上,别忘了吃饭”,便匆匆出门去了码头。
当天晚上,阿香站在仙乐舞厅更衣室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中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马甲收腰,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今天不做“凌见香”,做“檀香”,这名字倒像个艺名,她推开门走出去。
舞厅里的灯光比茶楼暗得多,留声机里放着极慢的爵士乐,角落里几对男女正随着节拍轻轻摇晃。阿香端着托盘在卡座之间穿梭,她手脚麻利记性好,来了两三桌客人都没出岔子。
陈生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利落地把空杯收进托盘、用抹布擦干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她仍然拿阿玲当挡箭牌出了门。这一晚她更大胆了些,能一边端酒一边用英文勉强地跟一个洋人介绍酒品。她的语法不算完美,但胜在敢说,说到一半卡壳了就笑一下,用更简单的词重新解释一遍。
洋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夸她漂亮热情,临走时往她托盘里搁了一张小钞。
陈生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檀香!想不到你洋文这么好,以后洋人交给你接了。”
阿香把那张小钞收进口袋里,脸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盘算着,再攒几天,就能给谭巧音买支新的钢笔了,她那支旧钢笔用了多少年了,笔尖都磨钝了还在用。
她想看她用新钢笔签合约时手指握住笔杆的样子,想看她发现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香”字时抬起眼来看她的表情。
第三天晚上,林晚意到这边来参加一个局。她穿过走廊时,隔着雕花屏风看见外头舞厅里有一个眼熟的身影。她停下脚步,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那身白衬衫黑马甲的制服上,她嘴角微微弯起来,转身走进了饭店的电话间。
阿香不知道这些。她下工后轻手轻脚地推开趟栊门时,看见客厅里还亮着灯。谭巧音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斗。
她心虚地问:“这么晚还没睡?”
谭巧音看着她,语气很随意:“这么晚回来,在阿玲那好玩吗?”
阿香面不改色地扯了谎:“好玩。我们一起听了爱灵顿公爵的爵士乐,她给我还翻出她小时候的相片给我看。”
说完摸了摸鼻子,她每次撒谎都会摸鼻子,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谭巧音的眼神在她从鼻尖上放下来手上停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我有事很晚才会回来,你自己照顾自己。”
阿香松了口气,心想天助我也。
这天晚上,阿香容光焕发地端着托盘穿过舞池。今晚客人特别多,她已经能一边应付三桌客人一边跟陈生打趣了。
陈生说她越来越像个老手,她笑着说那是不是该涨工钱了。正说着,她旁往右手边方向看了一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卡座里坐着冯太太和林晚意,还有谭巧音。
谭巧音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色平静地打量着她。
冯太太眼尖,隔着半个舞厅就认出了她,嗓门大得压过了留声机的西洋乐:“那不是阿香吗?你怎么在这里!”
阿香手里的托盘差点滑出去。
林晚意端着酒杯,微笑着低头抿了一口酒,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谭巧音放下酒杯,向门外走去。
她经过阿香的身旁时,阿香颤巍巍地唤了声:“妈妈。”
“跟着。”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声,阿香听得出里面的情绪。
一个小时后阿香站在骑楼的客厅里,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谭巧音坐在她面前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藤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脚心。
脚上勾着的高跟鞋随着藤条的节奏轻轻晃荡,每晃一下,阿香的肩膀就缩一下。
“舞厅。”谭巧音的声音不紧不慢,“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我看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可以去温书,可以教小孩写字,可以去帮兰姨择菜。你倒好,跑去舞厅端盘子。端盘子也就算了,还瞒着我。”
藤条换了一只手,那截纤细的脚踝在阿香眼前微微转动,旗袍开衩随着翘腿的动作滑到膝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腿侧。
阿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回来。
“你知不知错!”
阿香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我知错了。”
藤条轻轻抵在她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女人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风情的桃花此刻既有嗔怒,也有关切。
阿香她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惧怕,有讨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你知不知道舞厅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那里端盘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被人灌酒了怎么办。要不是林太太告诉我,你是还要在那里做到什么时候?”
阿香低着头嘟嘟囔囔地控诉林晚意偷偷报串。
谭巧音刺她一眼:“嗯?”藤条又抵了抵,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阿香忙说:“妈妈,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她一边说一边跪行过去讨好,给谭巧音锤膝盖,手法娴熟。
谭巧音下巴扬起,露出她紧致的下颌线,清冷又严厉,像个女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谭巧音拿着藤条站起来绕着阿香走了一圈,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每一声都让阿香的脊背跟着轻轻一颤。“既然知道错了,那就领罚。手心伸出来。”
阿香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藤条轻轻落在她掌心上。阿香咬着下唇,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三下打完,掌心里还残留着藤条微凉的触感。
谭巧音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她的耳垂:“下次再敢瞒着我,吃的就不是藤条这么简单了。”
阿香的呼吸加快了半拍。她把掌心贴在心口上,脱口而出:“妈妈你再骂我两句吧,多打几下也行。”
谭巧音嗔了她一眼:“打傻了?”把藤条往茶几上一扔,拢了拢睡袍领口,转身上楼。
她的脊背笔挺,真丝睡袍的下摆腰肢的摇摆轻轻摇曳,阿香跪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心里像被刚那藤条挠来挠去。
“妈妈,等等我。”她站起来快步跟上去。
第二天阿香去舞厅辞工。陈生满脸惋惜:“真不再做多些日子?”
阿香说:“不了,家里管得严”
辞工后的阿香又过上了在大院里遛猫逗狗的日子。
大院里教小孩写字,陈婆婆士多里吃雪条,骑单车游珠江边。
附近的年轻学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了这个风水宝地。每到傍晚,士多门口便多了些穿学生装的男女青年。
“老板娘,要支五羊,那个女孩……”
“阿婆婆,你认识那个女仔吗?
“靓姨,帮我将这封信交给那个女同学好吗……我买点…。”
接着阿香这个生招牌,陈婆婆的士多营业额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坐在玻璃柜台前笑得合不拢嘴,把装着陈皮、话梅、花生糖的玻璃罐重新入满摆出来,直夸阿香是她的招财猫。
阿香敷衍着那些人,她心情不错,只因为谭巧音快回来了。
没想到,在她聊和士多的人聊了几句后,回头便谭巧音端着一杯铁观音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不知看了好久了。
阿香雀跃着走进趟栊门,未见谭巧音其人,便听到她懒漫随意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你倒是受欢迎。”
阿香仰起头看她,得意地说:“我阿妈把我生这么靓,没办法嘛。”
谭巧音哼笑了一声,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屋。
阿香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刚关上门转过门就被一双手往她肩上一推,她推后半步,背靠在门板上。
女人的双手搭着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地抵在门板和自己之间。谭巧音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睡裙,肩带滑下来一截落在手臂上,她掂起脚尖,呼吸里带着铁观音微涩的茶香,在阿香耳旁轻声说了一句话:
“是不是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你才肯乖。嗯?”
谭巧音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钩子。
阿香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女人仍面色如常,眼底里闪过一丝占有的欲念,转瞬间又复而自持与从容。
阿香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下一动,想要凑上去就要吻住那片嘴唇,谭巧音却抬手挡在阿香唇上。
女人的手指微凉,带着皂角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谭巧音看着阿香那副满脸发红的窘迫样子,发出一声轻笑,把手一收转身就走,月白色睡裙的下摆随着步伐飘起来,盖不住赤着的脚踝上的那颗红痣。
阿香靠在门板上,她摸了摸自己还发烫的嘴唇,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喊一声:“谭巧音。你刚刚是不是在勾引我!”
“少胡说八道了。”声音脆利,尾调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