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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断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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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阿香、阿玲和张敏并排坐在操场边剥花生透透气。
张敏如今已经和她们混得很熟,不再是当初那个被逗两下就缩回壳里的小乌龟了。
她的话还是不多,但在阿玲和阿香面前已经能自然地笑、自然地接话。有时阿玲讲了个笑话,她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着嘴耳根红一片。
“你们想好考哪个学校没有?”阿玲把花生壳捏得咔嚓响。
阿香说:“还没完全想好,听讲燕京大学的文史科全国最好,但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也不错。”
张敏剥着花生的手停了。“北平?”她抬起头看着阿香,声音有些急切,“你要去北平吗?”
“只是考虑,还没定。”
阿玲说:“你也可以考岭南大学,就在广州,离家又近,到时候我们还是同窗。”
阿香点了点头:“也在考虑的范围。”
张敏望向远方,声音轻快了几分:“岭南大学好。广州好。”
阿玲转过头问:“敏啊,你想考哪里。”
张敏正在神游被她一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凌见香。”
风停了一瞬,三人俱是一愣,然后阿玲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从膝上哗啦啦地往下掉。她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你要考凌见香!那是个什么大学!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敏后悔着刚刚下意识说的话,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两只手乱摆着:“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说,我还没想好!”
阿香也笑了,看着阿玲还在大笑,但眼底含着复杂的微光,带有她自己才懂的同情与了然。
阿香转了个话题,把花生壳拢到一边问阿玲国文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岔开,张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了下去,但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轻轻揉着花生壳。
国文比赛的事,起因是方先生在课堂上宣布说市里要举办国文竞赛,每个学堂要推举一名代表参加。
方先生站在讲台上等了好一会儿,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把头埋进课本里假装没听见:考学压力这么大,谁还有精力去参加什么竞赛呢。
方先生静静地看着她们,翻了一页名册:“既然没有同学自愿报名,那我随机选一位”。
这时候,阿玲举起了手:“先生,我参加。”
方先生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在名册上标记了她的名字。
下课后阿香和张敏围到她座位旁边。
阿香说:“吃错药呀?从小到大都不见知你喜欢参加这些,你还有时间温书?”
阿玲把课本塞进书包里:“那就勤力点,我舍不得让方先生的话落在地上。你们注意到她的表情了吗?静静地无可奈何地说‘那随机选一位。’随机选一位?求求其其什么人都衬得起咩?我不要让方先生去随机选一个什么人,我让她选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的选择里从来都会有我。”
她说完,便把帆布包甩上肩头,眼睛弯起露出两颗梨涡:“福兮祸兮所倚。”
走在回家的麻石街上,阿玲还在感慨:“其实我每天能看到她笑已经很好了。”
阿香和张敏走在她两边,听她又说她要把书念好,考师范,当老师,像方先生一样站在讲台上,用她教给她的东西去教更多人。她要跟着方先生的步子,走过她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走到她心里。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敏的眼眶也红了,她低头想着:她在小镇长大,从来没见过女人喜欢女人这种事,当时大概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这种非比寻常的情感。可是来到广州上学的这些日子里,她看过女同学自然随性地向阿香送情信,看着阿玲那么自然地坦荡地喜欢方先生,阿香也那么自然地接受这件事,好像这的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为自己正活在最好的年代而庆幸,但又叹了口气:阿玲和方先生之间,不止是喜欢一个人那么简单。她们还是是先生和学生的身份,这中间横跨着一段巨大的鸿沟,尊师重道,长幼有序,不得以下犯上。简直是难上加难。但万幸的是自己和阿香只是同窗。没有别的枷锁,不能够再雪上加霜了。
张敏想到这里不由得看了阿香一眼,脸上带了片天边吹送的落霞。
阿香听完好友剖白心事,只觉得自己很可笑。阿玲敢那个时刻举起手,敢用行动去撞那道墙。而她自己呢?
她说“等你”,说“来日方长”可她真的做了什么吗?她只是守在那栋骑楼里,仗着谭巧音对她的纵容,日复一日地索取她的触碰、她的拥抱、她的哺育。
但却没有能力去解决两人在一起后,谭巧音会面对的是什么。
以前她觉得阿玲傻,现在她觉得阿玲才是楷模。至少阿玲虽没向方先生表白,但确是脚踏实地走近方先生。
而她只是等着谭巧音自己从那个壳里走出来。大清已经亡了廿几年了,现在的人发誓当吃生菜般简单,凭什么让人家因为几句少年意气就信任她、把余生托付给她?
巷子里很静,唯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少女的脚步声。
阿香回到骑楼,推门进去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翻账本:“回来了?”
阿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郑重地宣布:“谭巧音。我会考上的。我会做一个有本事的人,赚好多钱给你使。”
谭巧音眼波里带着温柔的赞许,手抚上她的脸庞:“好。我等着那一日。”
女人说完便别过脸,声音带着些颤:“快去饮汤!不要让我次次叫,自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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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周末约好同窗到家里一起温书,已经同谭巧音报备过,谭巧音说:“煲了糖水,温完书就可以喝”。
三人搬了小板凳在天井里围坐。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来,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阿香怀疑这是不是她的手笔。阿玲说是方先生给她辅导时她自己做的,阿香翻了几页啧啧称奇:“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的第一高徒,如果你算术也这么认真,早就考第一了。”
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
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从灶房出来,阿玲经常见她,便叫了声八姑。
她点点头,便把茶壶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张敏身上停了片刻:这应该就是那位对阿香有心思的孩子。张敏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张敏对上谭巧音的目光,一时忘了言语,眼里映出的是未添脂粉修饰的脸,五官精致如美玉天成,只淡淡一笑,天然的妩媚从眼角眉梢溢出。她立在那里,举手投足尽是风雅以及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从容。
张敏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姨姨好,我是张敏。”
谭巧音笑着看她:“你好,同学仔,坐吧。”
温书到中途,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
她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烟斗,听这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算术方程和洋文语法。
张敏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阿香,阿香念洋文时她在看,阿香翻笔记时她也在看。
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她缓缓地吐出一口烟,烟雾让她的神情晦暗不明。
傍晚阿玲先走了,谭巧音从灶房里端出糖水说喝碗糖水再走。张敏接过碗时说了声谢谢姨姨,动作规矩,态度恭敬,很有教养。
“张敏,”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
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里上。她低下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谭巧音的眼睛,声音有点发抖:“是。我喜欢阿香。”
谭巧音看到女孩说话时眼睛里温润的光,她把烟斗搁在桌上,声音柔和:“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有人喜欢,是她的福气。”
张敏的眼眶微微红了。
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走到趟栊门口时阿香从灶房里追出来送她,张敏跟她道别后步伐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阿香回到天井时谭巧音呼出了一口烟,说了句:“张敏是个好孩子。”
阿香晃了晃脑袋:“此为优秀带动优秀也。”
谭巧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阿香洗完澡,推开主卧的门。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香刚要往被窝里钻时,谭巧音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从今天起,缓解结束。”谭巧音把账本合,语气平和“你长大了,马上就要考学,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跟妈妈一起睡了。”
阿香愣在原地。“这么突然?”
谭巧音望着她,语气温和而坚定:“拍拍是缓解,吃奶也是缓解,你那时候需要妈妈帮忙,我是妈妈就帮了。但现在不同了,那些青春期的冲动,不应该再由妈妈来帮忙。”
她顿了顿,“你要去找同龄人,去找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让那个人帮你,而不是让妈妈帮你。张敏是个好孩子。你不能一辈子当个妈宝女。”
阿香一愣,继而露出狡黠的笑容:“谭巧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谭巧音拾起账本不看她:“你是不是吃多了大头菜啊,快去睡吧。”
阿香刚想耍赖撒娇,又记起白日想过的事,她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早歇,谭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