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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夜(四) 秦槐心中陡 ...

  •   秦槐被个人终端里的闹钟惊醒之时,还有点懵。

      他刚经历了爆炸身亡、莫名重生、被迫观看自己葬礼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超自然事件,这副新的身体又比他想象的要脆皮得多,还没等他把信息消化完,就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自他成为自卫军团的元帅以来,由于长期在外打仗,精神时常处于紧绷的状态,一天几乎只睡三四个小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然而这回,他居然久违地做起了梦,还梦到了十四年前他初次见到楚蘅时的情景。

      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十六岁楚蘅的一颦一笑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毕现地在他脑海里,如电影慢镜头一般一帧帧地播放。

      那时的楚蘅话虽少,神色却远比现在鲜活,有时候秦槐惹得他不高兴了,他还会直接沉下脸,表示自己生气了——不像现在,时刻戴着张精致的假面,如同一株冰冷无情的琉璃花。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秦槐也不例外。

      秦槐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确实是到了年纪,都开始缅怀过去了。他抹了把脸,开始查看终端里的课程表。

      帝国中央军校虽然已经成了廉贞太子爷们的后花园,但得益于漫长而厚重的校史,到底没有抛弃立校的初衷,学校管理十分严苛,课程分为理论和实操两部分,一般都是上午理论,下午实操,一天满满当当的七节课,一周五天,都是如此。

      秦槐粗略地翻了翻课表,顿时两眼一黑:夭寿了,这么变态的课表怎么一年如一日的没有改革啊!真的没有人愿意揭竿而起吗?

      重生就重生吧,怎么还带重读一次大学的!

      秦槐简直欲哭无泪,然而他别无选择,只好认命地点开“今日课表”,排在第一节的,是一门叫做《核技术研究与应用》的理论选修课。

      上边看不出教师是谁,秦槐看见“核技术”三个字就有点头大,也不知这位仁兄究竟哪里来的信心,竟然会选这门课,这草包凭什么认为他自己能听得懂?

      他倒好,自己一命呜呼去见上帝了,留下的烂摊子全得秦槐收拾。秦槐向来属于“重实操,轻理论”那一挂,他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犯困,遑论什么一大堆专业名词,比任何白噪音都要有催眠效果。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退改的期限,要是不去上课,不仅会挂科,还会影响到毕业后的去向——中央军校毕业的学生享有优先推荐权,运气好的能直接进入自卫军或是远征军,而不必先去其他星系历练几年,优秀毕业生尤甚。

      要是放在上一世,秦槐根本不会把挂科这种小事放在眼里,他身后有两位本就在军队的爹妈,他本人算是后门预备役,简直有恃无恐。

      但现在不同了,他重活一世,这副身躯是个实实在在的孤儿,哪怕有上亿银河币的资产,放在廉贞权贵里边也是不够看的,还有……

      他的亲生父母,自卫军团前元帅秦恪和皇家远征军前上将江菡萏,早已作古五年,墓碑就立在廉贞市城郊的一处僻静陵园里,彼此紧挨着,一如他们生前那样亲密无间。

      他能够有恃无恐的依靠已经不在了。

      更何况,他一直对自己的死因如鲠在喉。他也想趁此机会,好好查查“赤霄号”爆炸的真相。

      既然如此,只能乖乖去上课了。

      秦槐看了眼时间,离第一节课开始只剩下十五分钟,他匆忙洗漱完毕,就出了宿舍门。

      自他重生醒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秦槐的胃果不其然发起了抗议,胃酸一直涌到喉头。更倒霉的是,原本还阳光明媚的晴天,不知道玉衡星的天气调节系统又发什么疯,突然就下起了人造雨,秦槐毫无防备,直接被淋了个透心凉。

      他暗道一声晦气,强撑着跑到了教学楼三楼的教室里,没心思好奇上课教师是谁,就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想必是他的脸色过于难看了,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关切地问了他几句,听说他没吃饭,就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块营养膏递给他。

      秦槐七年多的军旅生涯,除了营养膏还是营养膏,这玩意儿难吃得要命,胜在易饱腹、成本低、方便储存,就成了军队的必备食品,导致他看见营养膏就条件反应地想吐。

      然而对方毕竟好心,他只好接过,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吃了一大块。好在这东西虽然难吃,但效果确实不错,不一会儿,秦槐就觉得胃舒服多了,连带着脸色也恢复了不少。

      趁着上课铃还没响,他一边和男生攀谈,一边瞥了一眼四周。这不瞥还好,一瞥吓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间可堪容纳千人的教室,居然已经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

      什么情况,这不是一节选修课吗?难道说现在中央军校的小朋友们已经这么热爱学习了?还是说在他没发觉的时候,核技术已经成了热门专业?

      秦槐震惊了:“这门课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男生同样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他:“你不知道吗?这门课的主讲教师是核技术研究学院的楚教授啊。”

      秦槐心中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颤声道:“哪个楚教授?”

      “别逗我了兄弟,中央军校还有第二个姓楚的教授吗?当然是楚蘅教授啊。”

      秦槐:“……”

      他确实记得楚蘅是在某个大学有个挂名教授的职称,但那人不想跟他说,他也不知道原来就是在帝国中央军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名教授也要正儿八经地上课了!

      现在走人还来得及吗?这门课他不要学分了行不行?

      见他表情空白,还以为他不认识楚蘅,那男生又补充道:“哎呀,就是刚死了丈夫的那一位嘛,现在社交网络上都是他的照片,我们也是才知道,楚教授居然就是传说中的元帅夫人!他之前在学校只是挂名,都不怎么露面,这可是第一次在学校里正式上课呢。”

      秦槐:“……”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死就死了,也没必要那么在意身后名,但这位仁兄,您能不能别在本尊面前说这些?真的让人很惆怅啊!

      一来二去,上课铃准时响了,一道颀长而纤细的身影推开了教室门。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秦槐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尽管他知道楚蘅对自己早已没有了爱意,也在签下那张离婚协议书后,就把他当作了前妻,没道理再对他念念不忘。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有多么……多么地想念楚蘅。

      不是媒体镜头前的精致人偶,也不是社交软件上的杂志照片,而是……

      活生生的人。

      那人……楚蘅穿着一袭黑色风衣,显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长发则用白色缎带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既素雅,又有些憔悴。

      秦槐没来由地想:他这是在为我服丧吗?

      随即他就打消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楚蘅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情实意地为他哀悼,顶多是演给公众看的而已。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元帅夫人。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楚蘅整理讲义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朝他所在之处望来,秦槐心里一跳,飞快地低下头。那道视线在他附近扫了扫,便移开了。

      秦槐松了口气,再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整节课都在装鹌鹑的方式中平安度过。

      结束前有个课堂小测,秦槐在个人终端上提交完,起身就想溜之大吉,没想到楚蘅看了眼众人提交上来的答案,居然随机批改了几份,当即就要在课堂上抓典型。

      “小安德烈·海姆斯利同学,”楚蘅温润好听的声音在偌大的教室内响起,“请回答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钚’是当今核电站的原料之一呢?”

      秦槐还没反应过来“小安德烈·海姆斯利”是谁,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就听得楚蘅复又道:“海姆斯利同学?”

      旁边那男生用手肘碰了碰他:“安德烈,叫你呢。”

      秦槐猛然回神:好家伙,这个“小安德烈·海姆斯利”现在就是他自己!

      亲娘啊,今天绝对是他的倒霉日!

      大概全银河第三帝国上下,也只有他经历过“重生后成了前妻的学生,还要被迫站起来回答问题”的诡异场景了。

      秦槐硬着头皮从座位上起身,开始三纸无驴地扯淡:“古地球时代,钚就是核燃料的裂变剂,虽然到了大星尘时代,已经逐渐被科学技术所淘汰,但我觉得,依照如今我们对于资源的开采,总有一天,还会倒退到以钚为原料的时代。老师,你不觉得我这个猜想很——”

      他本来想说,“你不觉得我这个猜想很有科学依据吗”,就见楚蘅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仿佛蕴含了千万种情绪,而他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秦槐倏然咽下了下半句话。

      须臾,楚蘅清丽的面庞已恢复了平静,好似先前的一切都是幻影,他先是让秦槐坐下,又接着提问了几个同学,最后在宣布本节课结束时,点名让秦槐课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陡然在教室内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楚教授是什么人啊,那可是核技术领域的大牛,这小安德烈·海姆斯利在大牛面前胡说八道,想必他是真的生气了。

      身旁的男生同情地拍了拍秦槐的肩膀:“你可是开天辟地惹楚教授生气的第一人,传言道温柔美人不发脾气则已,一发脾气比任何人都要可怕,安德烈,祝你好运。”

      “我谢谢你啊。”秦槐有气无力地收拾好书本,正预备走人,想起了什么,道:“诶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生冲他微微笑道:“叫我约书亚就行。”

      秦槐告别了刚认识的约书亚,一路磕磕绊绊,终于找到了楚蘅所在的办公室。核技术研究学院的教授都是单人一间,秦槐甫一进去,就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朝他袭来。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楚蘅的精神网。

      而那精神网气势汹汹,如同十四年前在训练室那样,俨然要故技重施,将他本人薅下自己的精神网!

      干什么干什么,一来就要动手,有这样对待自己前夫的吗!再说他现在又不是“秦槐”!

      这副身躯是个“脆皮”,秦槐本来没抱希望,不确定地试着挡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把楚蘅的精神网给挡了回去,楚蘅也像是未曾预料,近乎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秦槐故作愤怒道:“老师,您这就不厚道了啊,我就算真的惹您生气了,但好歹也是您的学生,您怎么能这样对我呢?这会对我幼小脆弱的心灵造成极大的伤害!”

      楚蘅似乎很是歉疚,顺势去拉他的手腕:“抱歉,是我一时糊涂,其实老师叫你过来,只是想和你详细聊聊课堂上的那个问题……”

      他冰凉的手指一触到秦槐的肌肤,瞬间好似带起了一串火花,噼里啪啦地烧遍了秦槐的全身,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不对劲,楚蘅对他做了什么?!

      秦槐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有什么要冲破他的血液,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气息,沉香木燃烧的清香席卷了整间办公室。

      该死,他才想起来,这草包公民身份证上的第二性别那一栏,写的好像是“未分化”!

      怎么办,不会又要重蹈十四年前的覆辙吧?

      然而,秦槐臆想中的那股鸢尾的香气并未出现,楚蘅神色清明,捏着他的手腕,惊疑不定道:“你……”

      胃绞痛和淋雨后遗症开始齐齐发作,秦槐身形一晃,彻底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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