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情人症候群》连贞

30、别哭 “你的眼泪

　　半夜，闻晟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拿起来，接听：“喂？”

　　“闻昱进警局了。”他母亲的声音说。

　　闻晟一激灵，彻底醒了，急匆匆地跳下床穿衣服。

　　——

　　闻晟进了家门，大半夜的，客厅还亮着灯，他母亲荆蓝正坐在沙发上，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闻晟在一旁坐下了。

　　荆蓝对他丢过一个眼神，刚转过脸和电话那边说着话，又有些狐疑地看闻晟一眼。

　　挂断电话，闻晟听她说了不太长的一个故事。

　　说是闻昱出狱之后几年，都没再回董事会，这事闻晟当然知道，是他自己和荆蓝费心的结果。

　　闻昱拿着闻父生前给他留下的信托的钱，做起了生意，还是老本行，酒店业。结果前几年投资失败，搞得濒临破产，生意是维持不下去了，靠着信托维持着二世祖的生活而已。

　　前几天，他来公司找他母亲要钱，碰上了一个人。

　　听到这里，闻晟还没什么波动，问道：“谁啊？”

　　荆蓝只是深深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闻晟心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急道：“到底是……”

　　“人在医院里。”荆蓝说，“不如你亲自去看吧。”

　　闻晟眼前一阵眩晕，扶着沙发艰难地站起来，还没站稳，脚底就一个踉跄。

　　荆蓝就坐在一旁，并没有搀扶，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她的目光落在闻晟手上，忽然严厉至极地皱起了眉。

　　“哪来的戒指？”

　　——

　　闻晟再怎么找借口，也没能让荆蓝留在家里。夜已深了，她还是执意要跟他一起去医院。

　　被荆蓝注意到后，那枚戒指他到底还是没摘，强颜欢笑地骗她是戴着玩的饰品，极力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想着等下可能要见到李双奚……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甚至他也不希望见到的是李双奚……

　　他还是想戴着它。

　　闻晟坐在后座，母亲就在他旁边，他心急如焚，想立刻给李双奚打电话，却怎么也不敢当着她的面。

　　他靠着窗，单手拿着手机，点开短信的界面，面上要拼命地保持住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手指却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你在哪

　　——李双奚

　　——回我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要是敢让我发现你在医院的话就死定了

　　——李双奚你土得要死

　　——你是全世界最俗的人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说话

　　他到这时候，已经有些呼吸不上来了，脸上还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好久，不知道要打什么。

　　半晌，闻晟从窗玻璃里瞥见他母亲似乎闭上了眼睛，他深呼吸一声，刚要放下手机，忽然听到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是李双奚发来的。

　　小溪：短信不要钱吗。

　　小溪：发微信说，我没有拉黑你。

　　小溪：别哭。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闻晟的眼泪哗地一下喷涌而出。他静静地狼狈地抹泪，鼻涕眼泪一齐涌出来，手背已整个儿地变得湿漉漉的，干脆扯了袖子来擦，黑色的袖口沾满了鼻涕眼泪，变得亮光光的，余光还要瞥着母亲别睁开眼看到他此时的窘态，连一声鼻息都不敢溢出来。

　　——

　　到了病房门口，闻晟已平复好了情绪，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

　　病房是单人间，靠门这一侧有一条帘子挡着。

　　听护士说，里面的人昨天才从ICU出来，车祸。

　　闻晟推开门，在那条浅绿色布帘前踌躇了几秒，向前一步，轻手轻脚地撩开帘子。

　　病床上躺着的人阖着眼，面色如纸一般苍白，腰以下正盖着被子，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病号服的领口半敞着，电线从衣服下面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设备上。

　　他的头发已经全剃掉了，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李双奚很缓慢地睁开眼，像疲惫至极似的，叫他的名字：“闻晟。”

　　他的目光越过闻晟，看了一眼他背后的荆蓝，又收回目光，安静地落在闻晟身上。

　　闻晟咬咬牙，忽然转过身，对荆蓝说：“妈，您能在外面稍等一下吗，我有事想单独和他说。”

　　荆蓝直直地看着他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闻晟膝盖一软，在床边蹲了下来。

　　他几乎不敢看李双奚的脸，对方这样虚弱的样子让他感觉无比陌生。

　　他把脸缓缓地埋在李双奚腿边的被子里。

　　其实他很想伏在李双奚身上痛哭一场，可是看着李双奚虚弱至极的模样，不知道被子下的身体已经成了什么样子，竟一点不敢碰他，只能把头挨在被子里，静静地掉了一会儿眼泪。

　　哭了片刻，病房里的静谧让他感觉有些尴尬，于是偷偷地抬起眼来，去瞥李双奚。被褥上，他满是泪水的脸濡湿出一个有点滑稽的印子，像伏地魔。闻晟几乎要不好意思起来。

　　李双奚正温柔至极地望着他。

　　“小溪……”闻晟嗫嚅道。

　　“你站起来，”李双奚气若游丝般，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息一下，闻晟不得不贴得很近才听见他在说什么，“我躺着看不到你。”

　　闻晟扶着金属的床头，狼狈地站直了，颇为小心地注意不碰到李双奚吸氧的管子。

　　他弯下腰、垂下头，把耳朵送到李双奚嘴边，听他说什么。

　　“刹车……”李双奚重复着，“刹车失灵了。”他微微张开嘴呼吸着，声音很低很低，“闻昱……”

　　闻晟一下子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闻昱已经被警察带走调查了，你放心……”

　　李双奚很微弱地动了下脑袋，似乎是摇头的动作。

　　他说，“我说分手是真的……”

　　“我好生气……你不要觉得我故意骗你……”

　　“我不是那么高……高尚的人……”

　　“不要自……作多情……”

　　“好讨厌你……怎么不肯……放过我……不喜欢你……”

　　闻晟摇着头，摇着头，声音虽然很低，语气却恶狠狠的，“你死了的话咱俩这辈子是分不成了。”

　　半晌，李双奚用气音轻轻地、轻轻地从鼻子里呼了一声，在氧气管的回响中，这几乎像一声笑声了。

　　“别哭了……”他说，“你的眼泪好苦啊。”

　　闻晟吸了吸鼻子，扭过脸去，狼狈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他的泪水掉在李双奚苍白的嘴唇上，被对方伸出舌尖，舔掉了。

　　那只无力的手轻轻在闻晟掌心里动了一动，闻晟甚至分辨不出那个微弱的动作是想回握住他还是要甩开他的手，他只是蛮不讲理地紧紧攥住那只手，把自己的五指塞进李双奚五指的缝隙里。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牵手时李双奚一定也感觉到了。

　　李双奚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闻晟几乎以为李双奚睡着了。

　　窗外黑洞洞的，树枝偶尔随着风刮擦着窗户，风一过，就有树叶扑簌簌地落下来。然而在这宁静至极的室内，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再远一些，隐约能看到另一栋住院病房，窗户里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闻晟几乎要松开手的时候，李双奚的眼皮忽然颤了颤，又睁开了眼睛。

　　“你妈妈……看到我们了……”李双奚说，“她会怪你吗……”

　　闻晟几乎破涕为笑，神色终于好转了些，道：“怎么会，我都多大的人了，放心啊……你还有功夫操心这些……”

　　“要是她说你的话……”李双奚阖上了眼睛，“你就都推给我。没关系……”

　　闻晟鼻子一酸，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强忍着点了点头。

　　李双奚没听到他的答复，又不放心地睁开眼。

　　闻晟忙道：“知道了。你睡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

　　出了病房，闻晟就看到荆蓝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低头道：“妈。”

　　荆蓝不作声，闻晟又道，“我跟他说过了，闻昱的事到时候让我出面和警察那边交涉，行车记录和监控录像都保留着，那车虽然已经看不大出来了，但是刹车上动过的手脚可以复现的，放心……”

　　荆蓝失望至极、伤心至极地看着他。

　　“真可惜。”她说。

　　“就差一点点，就撞死他了。”她说。

　　她念了声“阿弥陀佛”，丢下闻晟，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