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藏于盛夏》枙夏晚

5、夏日茶点

　　祈灿抱着篮球下楼时，鞋底踩过发烫的水泥台阶，声响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卧室。
　　祈桉指尖搭在木椅扶手上，叠椅子的动作慢得拖沓，心思半点落不到手头活计上。
　　方才沈衫笑眼弯弯同她许诺的那句话，一遍遍地在脑海打转 ——“我和你哥一定会去台下给你捧场”。一想到演出那日，台下同时有着哥哥与沈衫两道视线，她就耳根发烫，心底乱糟糟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聒噪。
　　她烦躁地抓了抓额前碎发，脑海里浮现祈灿方才似笑非笑、摆明看热闹的模样，连忙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胡思乱想。
　　“算了，等到演出那天再说。” 祈桉低声自我宽慰，随手将没叠好的椅子推到墙角，身子一歪窝进柔软床铺，摸出手机打发闷意。
　　锁屏刚划开，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叮咚作响。
　　温之苡发来一连串撒娇文字：桉桉桉桉，快陪我逛街，待在家里好无聊啊。
　　祈桉抬眼望向窗外，小区院墙后几株紫薇开得繁茂，细软枝桠斜斜探到窗沿，清甜淡柔的花香顺着窗缝漫进房间。
　　外头日光温软，风徐徐卷着枝叶晃动，算不上燥热，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指尖飞快敲下回复：等我收拾片刻，万达商场碰面。
　　温之苡秒回一个 “可” 字。
　　祈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利索扎起清爽高马尾，快步冲到衣柜前。
　　挑出今年大热的蝴蝶印花短上衣，搭配黑色半身短裙，三两下换好衣裙。
　　对着镜子薄涂一层防晒，又在刘海侧边别上一枚细碎星星发夹，简单收拾妥当后，快步出门，随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万达商场。
　　祈桉刚下车，便看见温之苡站在商场门口朝她使劲挥手。
　　“桉桉！”温之苡快步小跑上前，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拉着人往商场大门走，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我跟你吐槽，刚才出门前我弟快把我烦死了，一点小事就黏着我‘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她刻意模仿起弟弟黏人的腔调，惟妙惟肖的模样逗得祈桉扑哧一声笑了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点评我穿搭审美差，简直胡说八道，我这身搭配明明很好看，一点眼光都没有。”温之苡越说越不服气，连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祈桉抬眼细细打量她，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桉桉，你陪我去挑几件新衣，我非要换一身好看的，好好惊艳一下那个臭小子。”温之苡已经开始畅想，自己换上崭新衣裙、意气风发地回家的画面。
　　仿佛现下就能看见弟弟瞧见她一身新衣后，围着她不住夸赞的模样，嘴里还念叨着：“姐，你这身也太好看了，审美绝了。”
　　祈桉望着她一脸沉浸幻想的模样，无奈地悄悄侧眸瞥了她一眼。
　　踏入商场，清凉的冷气迎面涌来，祈桉惬意地眯了眯眼，二人一同乘上电梯。
　　“走，咱们挑衣服去！桉桉你就在这边休息一会儿，我要把店里好看的款式挨个试一遍。”
　　温之苡底气十足地扫过周遭一排服装店，随即挑了一家门店迈步走了进去。
　　祈桉无语的摇了摇头，在身后的一张白色圆凳坐下。
　　她从小包里拿出手机，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一划，点亮了屏幕。
　　微信聊天界面
　　Aaa哥哥：我打完篮球回来了，你人呢？
　　QAQ：万达商场
　　Aaa哥哥：在那边干什么？
　　祈桉望着屏幕里字句透出的追问，眉宇间不耐的神色一点点加重。
　　QAQ：逛街
　　Aaa哥哥：和谁？
　　祈桉终究耐不住心底的烦躁，敲完一行文字，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家中，祈灿盯着祈桉手机弹出的最后一条消息，缓缓陷入沉思。
　　桉小主：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换上海景房住了？
　　沈衫刚洗完澡，发丝还淌着水珠，擦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来，俯身好奇扫了眼手机屏幕，爆笑出声：“老祈，你家住海边吗。”
　　沈衫随手捞过吹风机，简单吹了几下湿发，扬声朝祈灿道别：“老祈，我先走了，改日再会。”
　　话音落下，他便出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问道：“去哪？”
　　“万达商场。”
　　坐进车里，沈衫单手操控手机，骨节分明的指尖飞快敲下文字发给祈灿：把妹妹微信推给我，我有点事。
　　说起来忍不住心酸，和妹妹认识那么久了，到现在都没有微信。
　　QUQ：哪个妹？
　　衫：你有几个妹？
　　QUQ：哦，名片×1
　　沈衫发送了好友申请后，关闭手机。
　　他抬眼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儿时回忆占据心头。
　　10岁出头的小沈衫，母亲离世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父亲就火速迎娶了他的现任妻子林欣悦。
　　林欣悦，也就是他当时名义上的后妈，带着她生的儿子搬进沈家。住进家后。
　　仗着父亲对她的宠爱，嚣张跋扈，让小沈衫干各种活，稍有不顺就苛责他、辱骂他。
　　于是小小年纪的小沈衫便已满是戾气。
　　甚至在小沈衫不慎摔碎碗后，林欣悦看着满地瓷片，笑得尖酸又伤人：“亲妈早早撒手走了，没人管教就是没规矩，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野种。”
　　他那时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猛地咬住了林欣悦的手臂。
　　在看到林欣悦大声尖叫时，内心闪过了一丝快意。
　　他想：这不是罪有应得是什么？
　　随着“嘭”的摔门声响起，小沈衫被林欣悦毫不留情地丢出门外，只剩下跌坐在地板上不知所措的他。
　　在他心如死灰时，又有几个小孩在远处拿石子砸他：“小野种，哈哈哈，没妈的小野种。”
　　小沈衫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只是沉默地蜷缩在原地。
　　一个小女孩快步冲过来，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呵斥：“你们在干什么！我警告你们，院长阿姨马上就过来收拾你们了！”
　　那群小孩听见这话，立刻慌乱地四散跑开。
　　小女孩见他们逃远，好奇蹲下身问道：“小哥哥，刚刚那些人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啊？”
　　小沈衫支支吾吾，只挤出三个字：“没力气。”
　　小女孩了然地点点头，像是看穿了他不愿多言，于是盘腿坐下，安静陪在他身侧。
　　傍晚落日景致格外温柔，夕阳漫开柔和的橘光，安静又美好。
　　天色渐渐转黑，一轮明月悬在高空，万千星辰环绕着它，仿佛在轻声诉说：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你心里记着我，我便会一直守在你身边，长久相伴，岁岁不离。
　　小女孩望了眼天色，站起身笑了笑：“小哥哥，不早了，我先走啦。”
　　转身时她轻声留下一句，“小哥哥，院长阿姨说，人生苦短，喜乐长远，不管小哥哥经历了什么，我都祝愿小哥哥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温柔的祝福消散在晚风里，小沈衫呆坐在原地，眼底酸涩，轻声喃喃：“平安顺遂，万事无忧……吗？”
　　从这一刻起，这个小女孩，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后来小沈衫每天都会跑到孤儿院找小女孩玩，也知晓了她的名字——桉。
　　至于为什么单名一个“桉”字，小女孩是这样同他解释的：
　　“院长阿姨说，等有人领养我的那天，我就能拥有完整的家了，目前我还没有家人。”
　　这句话说的心酸又令人心疼，小沈衫只是沉默在原地。
　　于是后来小沈衫便一口一个“妹妹”，日日这般唤她。
　　安稳相伴的时光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却让他再也不肯同她说话。
　　他没想到，年少时的唯一一次赌气，竟与妹妹分别8年
　　半晌，沈衫从纷乱回忆里抽离，低声呢喃：“妹妹，你还记得我吗？”
　　旁人也许不会知晓，他与她初相识不是在2026年，而是2018年燥热的盛夏。

　　“桉桉，你快看这件好不好看！”温之苡兴致勃勃，一把拉着祈桉走进一家名叫“时尚女孩”的服装店。
　　温之苡拎起一条连衣裙在身前比划，祈桉细细打量一番，颔首赞许：“挺合适你的。”
　　“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差。”温之苡得意地扬了扬眉，连忙结账。
　　买完裙子，她又接连挑了不少物件，零食、小摆件、日用品样样不落，最后还抱了一只陶瓷。
　　祈桉看着那娃娃，满心疑惑：“你买陶瓷做什么？”
　　“好看呀。”温之苡理直气壮地抬眼反问，“难道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祈桉微微蹙起眉，实在无法认同她的审美。这不就一普通陶瓷吗？
　　不远处，沈衫静静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
　　祈桉正同温之苡商量晚餐吃什么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她骤然回头，对上一张笑意明朗的脸。沈衫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妹妹，真巧，又碰面了。”
　　只是话音落下，从前的旧事不自觉在他心底翻涌。
　　“好巧，你篮球打完了？”祈桉轻声询问。
　　沈衫点头:"打完了。″顿了顿，补充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妹妹不如陪我一同吃饭？”沈衫微微垂眸，散漫地望着她，少女眼底浅浅的笑意尽数落入他眼中。
　　祈桉侧过头，带着征询的意味看向身旁的温之苡。
　　温之苡的目光在二人来回打转，直到看到沈衫温柔的笑意，她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懂事地点头，示意可以同沈衫一道。
　　走在去往餐厅的路上，温之苡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电灯泡”——自己分明就是那盏最惹眼的灯泡。
　　想通这点，她立刻找借口脱身：“桉桉，我妈妈刚打来电话，家里晚饭已经备好，催我回去，你们慢慢吃，我先离开了。”
　　说完，温之苡佯装刚挂断电话的样子，快步抽身走远。
　　原地只剩两人，相视片刻，沈衫先晃了晃手机，眉眼带笑：“这顿我来请。”
　　“哥哥盛情相邀，我自然奉陪到底。”祈桉抬眼望他，一双水润透亮的眸子像温润明珠，惹人动心。
　　沈衫低低轻笑：“那就多谢妹妹赏光。”
　　二人走进名为“夏日茶点”的甜品店，挑了一处靠窗的座位落座。
　　点完餐不久，两杯冰水率先送上桌。
　　祈桉拿起冰饮，小口轻抿。
　　沈衫手肘轻搭桌沿，低声问：“妹妹，你还记得七岁那年发生的事吗？”
　　话音落，他挺直脊背，饮下一口冰水，深邃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她，静静等她答复。
　　祈桉细细回想一番，缓缓摇头：“我只记得那年我被人收养了。”
　　落寞悄然漫上沈衫眼底，他暗自自嘲，自己还在心存奢望，到头来，那段过往只有他一人牢牢记得。
　　但凡他现在抬眼，都能发现少女正狡黠地盯着他，眼尾浅浅上扬，藏着几分得意。
　　店员将甜点端上桌，祈桉握着小勺，挖起一块提拉米苏，小口吃得十分香甜。
　　沈衫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重新变回往日松弛散漫的模样，眉梢轻挑，笑着打趣：“这么好吃？看你吃得这么投入。”
　　顿了顿，他微微俯身，眼底带着笑意：“让哥哥也尝几口。”
　　祈桉垂眸沉默，看着盘中仅剩小半的提拉米苏，轻轻把碟子推向他。
　　沈衫拿起勺子挖了一块，绵密奶油在舌尖化开，厚重甜腻的巧克力味瞬间铺满口腔，他下意识皱起眉，将碟子推远。
　　直到喝下冰水冲淡滋味，那股齁甜感才散去大半。
　　沈衫素来不爱吃甜腻点心，这份习惯，只有他与年少的妹妹心知肚明。
　　他懒懒支着下巴，侧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味道吃着不错。”
　　祈桉抿着唇偷偷发笑，不爱吃还嘴硬。
　　盘中提拉米苏见了底，祈桉又加了几份鲜果。
　　付完账单，祈桉缓步走出商场，微凉晚风拂过肩头，夜幕里星星零散排布，夜色温柔缱绻。
　　分开之际，沈衫朝她抬手轻挥，懒洋洋的说：“妹妹，明天我去班上找你玩哦。”
　　祈桉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应声作答：“好，明天见。”
　　末了又轻声添了一句，“再见，小哥哥。”
　　说完径直转身走远，唇角藏着一抹计谋得逞的笑。
　　沈衫独自立在原地愣神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还记得。
　　他无奈轻笑，妹妹居然耍他玩，这样想的，嘴角却缓缓上扬。
　　翌日清晨，朝阳自海平面缓缓攀升，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大地，静谧柔和，遍地紫薇花都裹在鎏金晨光里，美得动人心魄。
　　祈桉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开始整理桌台杂物。
　　临出门前，祈灿拿起桌上一袋面包递到她手中，语气平淡疏离：“拿着，等下再给你买早饭，先垫垫肚子。”说罢淡淡扫了她一眼。
　　祈桉扬起一副温顺乖巧的笑意，心里清楚，哥哥还在为昨日的事心存芥蒂。
　　于是祈桉立马拉着他的手道歉：“哥哥，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祈灿看着眼前眨巴着眼睛的妹妹，漆黑的眸子不自觉地飘到其他地方，轻挥手不在意轻声：“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