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13、达西府的晚宴 十月的第二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达西府迎来了本社交季的第一场正式晚宴。这场晚宴不仅是对彭伯里事件后种种流言的无声反击，更是乔治亚娜·达西小姐在伦敦社交界的正式亮相。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法国瓷器和擦得锃亮的银质烛台。伊丽莎白坐在长桌的女主人位置，她的从容与优雅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乡绅之女”的局促。

　　客人们陆续入座。除了几位在议会中颇有威望的贵族夫妇，亚瑟·斯特林阁下和朱利安·哈德威克先生也赫然在列。当然，为了体现家族间的“亲密”，卡罗琳·宾利小姐和她的已婚姐姐赫斯特夫人也在受邀之列。

　　卡罗琳今晚穿了一件极其奢华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头上戴着夸张的羽毛头饰。自从达西娶了伊丽莎白，她的希望彻底破灭后，她对伊丽莎白的嫉妒便化作了更加隐蔽而尖锐的敌意。

　　“亲爱的达西夫人，”卡罗琳一边把弄着手里的象牙扇柄，一边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充满恶意的语气说道，“我听说您们在彭伯里的仲夏舞会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真可怜，德比郡的乡下总是会跑出一些不懂规矩的野蛮人。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达西先生急于把你们带回伦敦的原因吧？”

　　餐桌上的谈话声因为这句话稍微停顿了一下。几位贵族太太互相交换了几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大家都知道卡罗琳指的是韦翰，而韦翰与班内特家的关系，在座的许多人也是心知肚明。

　　乔治亚娜坐在达西的右侧，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哈德威克先生立刻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椅子边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伊丽莎白放下了手中的高脚玻璃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减退，反而更加明媚了。

　　“宾利小姐的消息总是如此灵通，这甚至让我怀疑您在彭伯里的灌木丛里安插了密探。”伊丽莎白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过，那算不上什么意外。彭伯里的门槛虽然高，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两只迷路的流浪狗想要闯进来讨要骨头。达西先生和我只是按照对待流浪狗的方式，将他打发了而已。我想，伦敦的宅邸之所以更需要高大的围墙，恐怕也是为了防备类似的‘不速之客’吧。”

　　卡罗琳的脸僵了一下。伊丽莎白不仅巧妙地将韦翰贬低为“流浪狗”，还反唇相讥，暗示卡罗琳这种到处打听别人隐私、出言不逊的人，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

　　坐在不远处的斯特林阁下端起酒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而达西则毫不掩饰地向妻子投去赞赏的目光。

　　卡罗琳不甘心就此罢休，她眼珠一转，将目标转向了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凯蒂。

　　“班内特小姐，”卡罗琳故意提高了音量，“我记得您的另一位妹妹，莉迪亚，现在应该是在北方吧？北方的军营生活一定非常……多姿多彩。您来到伦敦，难道没有给那些在麦里屯与您交好的军官们带去无尽的思念吗？”

　　这完全是在揭凯蒂过去的短。如果换作是以前的凯蒂，可能会立刻羞愧得哭出来或者用愚蠢的话语反驳。

　　但现在的凯蒂只是平静地放下了餐巾。

　　“谢谢您的关心，宾利小姐。”凯蒂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麦里屯确实有许多军官，但我发现，伦敦的藏书室和画廊，远比那些红色的制服更能让人获得内心的平静。至于莉迪亚，她有她的生活，而我有我的。就像您依然热衷于谈论过去的旧事，而我已经更愿意向前看了。”

　　这段回答不卑不亢，甚至带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成熟。连伊丽莎白都忍不住在心里为妹妹喝彩。

　　卡罗琳彻底被噎住了，她只能干笑两声，转身去和旁边的赫斯特夫人讨论起最近流行的歌剧。

　　晚宴结束后，女士们移步起居室，先生们则留在餐厅里喝波特酒。

　　“干得好，凯蒂。”伊丽莎白走到妹妹身边，轻声赞许。

　　“是您和达西先生给了我底气，姐姐。”凯蒂小声说，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不久，先生们也来到了起居室。哈德威克先生立刻走向乔治亚娜，请求她为大家演奏一曲。

　　乔治亚娜今天的心情比在剧院时更加稳定。她走到钢琴前，没有选择那些炫技的繁复曲目，而是弹奏了一首莫扎特的柔板。她的琴声虽然不像伊丽莎白那样充满生命力和激情，但却极其纯净、细腻，仿佛清澈的泉水在月光下流淌。

　　一曲终了，客厅里响起了真诚的掌声。

　　“完美无瑕，达西小姐。”哈德威克先生赞叹道，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乔治亚娜身上，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您的音乐能够净化人的灵魂。”

　　乔治亚娜微笑着致谢。但不知为何，听着哈德威克这毫无保留的赞美，她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斯特林阁下在彭伯里舞会上说过的那句话：*“在伦敦，虚伪的赞美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唯独买不到真实。”*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冷酷的身影。

　　斯特林阁下正站在壁炉旁，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墙上的一幅风景画。他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首曲子只是刚刚达到了他的某种及格线。

　　但就在乔治亚娜收回目光的瞬间，斯特林转过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秒。

　　斯特林的眼神中没有嘲讽，没有尖锐，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能看透她灵魂的平静。

　　乔治亚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突然意识到，比起哈德威克那永远完美、永远令人如沐春风的赞美，她似乎更在意这个总是对她苛刻以待的男人，那难得的一点点认可。